第七章 冤家路窄
三天後,徐芷柔帶著自己趕製出來的六件樣衣去了紡織廠。
說是廠子,規模其實不算大,前頭是車間,後頭連著倉庫,院子裡晾著剛染好的布匹,一排排掛在竹竿上,風一吹,嘩啦啦地響。
趙主任親自在門口等她,接過樣衣翻來覆去看了兩遍,什麼話都沒說,直接把她領進了辦公室簽協議。
協議內容跟之前談的一樣,設計費十塊一件,成衣每件抽成一毛。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趙主任還額外加了一條——徐芷柔可以使用廠裡的縫紉機和裁剪工具。
「簽完了你先去車間熟悉熟悉環境,回頭有什麼需要的跟我說。」趙主任把協議收好,又從抽屜裡翻出個搪瓷杯倒了杯水遞過來。
搪瓷杯開口了:【喲,趙主任居然用我的杯子給外人倒水,上回廠長來她都沒捨得拿我出來!】
徐芷柔默默接過水杯喝了口,心想這杯子還挺有優越感。
「謝謝趙主任。」
「客氣啥,你要真能幫廠裡把銷量拉上去,該說謝的是我。」趙主任推了推眼鏡,「對了,你家那個小丫頭——」
「我閨女我已經安排好了,鄰居李嬸幫忙看著,不耽誤事。」
趙主任點點頭,沒再多問。
出了辦公室往車間走,徐芷柔遠遠就聽見裡面縫紉機踩得震天響。二十多台機器同時開工,聲音大得人說話都要扯著嗓門喊。
可在這一堆工業噪音裡,她的耳朵還偏偏能精準地接收到每一台縫紉機的「心聲」。
最近的那台:【又來了又來了,天天踩我踩我,我踏闆都快被磨穿了!】
中間那台:【嘻嘻,我旁邊的老姐姐又卡線了,活該誰讓她昨天笑話我跑針。】
最角落那台:【我想退休……】
徐芷柔揉了揉耳朵。行吧,看來紡織廠是另一個大型吐槽現場。
趙主任指了個靠窗的位置給她:「你就坐這兒,布和工具都在旁邊櫃子裡,隨取隨用。」
話音還沒落,一道刺耳的女聲從身後插了進來。
「趙主任,這個位置不是空著讓大家放布頭的嗎,怎麼突然安排人了?」
徐芷柔回頭。
王小蓮穿著廠裡統一發的藍色工裝,頭髮紮得利落,手裡還捧著一摞裁好的布片。
四目相對的瞬間,兩個人的表情都很精彩。
王小蓮:臉上的笑直接裂開。
徐芷柔:行叭,這世界還真小。
「小蓮,這是新來的設計師徐同志,以後你們就是同事了。」趙主任介紹得言簡意賅。
「設計師?」王小蓮的嘴角抽了兩下,「趙主任,咱們廠什麼時候有設計師這個崗位了?」
趙主任瞥了她一眼:「廠子要發展就得跟上形勢,有意見?」
「沒有沒有……」王小蓮趕緊搖頭,等趙主任一轉身,她臉上的表情立馬變了,湊過來壓低聲音,「徐芷柔,你跑這兒來幹什麼?」
「上班掙錢養閨女,怎麼,這廠子是你家開的?」
「你——」
「小蓮同志,」徐芷柔拍了拍她的肩膀,臉上掛著一個特別真誠的微笑,「以後咱們是同事,還請多多關照。對了,上回那封檢討書你還沒給我送來呢,正好現在方便了,明天上班帶過來就成。」
王小蓮被噎得臉紅一陣白一陣,攥著布片轉身走了。
她腳下踩過的那塊地磚幸災樂禍地嘀咕了句:【走路都帶風,氣成這樣還不回家消停,折騰我幹嘛。】
徐芷柔沒搭理地磚,在位置上坐下來,先把縫紉機的狀態檢查了一遍。
這是台蝴蝶牌的老機器,年頭不短了,機身上的漆都磨掉了大半。她試著踩了兩腳踏闆,針腳走得還算順暢。
縫紉機懶洋洋的打了個哈欠:【新來的手感不錯,比之前那個毛手毛腳的強多了。小姑娘你輕點踩啊,我腰不好。】
「得嘞。」
徐芷柔小聲應了一句,惹得旁邊的女工看過來。
「你跟誰說話呢?」
「沒誰沒誰,自言自語。」
女工沒在意,低頭繼續幹活。
第一天上班,徐芷柔沒急著出設計,先花了半天時間把廠裡現有的布料全摸了個遍。
棉布、燈芯絨、卡其布、的確良,種類不少,但款式確實老舊。翻了翻倉庫裡積壓的成衣,清一色的直筒版型,不收腰不修身,顏色不是藏藍就是軍綠。
倉庫門上的鐵鎖嘆了口氣:【這批貨堆了兩個月了,我天天聞著染料味頭都疼。】
徐芷柔在心裡列了個清單。
改良方向有三個——第一,女裝版型要收腰,現在已經不是人人穿軍裝的年代了;第二,顏色得加,不能隻走暗色系;第三,細節要出彩,哪怕隻是在領口袖口加點花樣,也能把檔次拉開。
她回到位置上開始畫草圖,鉛筆在紙上唰唰地走。
畫了兩張,一個影子擋住了光。
王小蓮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溜了過來,站在她身後盯著圖紙看了好一會兒。
「畫的什麼呀?」
徐芷柔把圖紙翻了個面,笑盈盈的擡頭:「工作內容,保密。」
「至於嗎?」王小蓮乾笑了兩聲,「大家一個廠的同事,這麼見外。」
「小蓮同志說得對,咱們確實是同事。那同事之間的相處之道你應該懂的——各幹各的活兒,別亂翻別人桌上的東西。」
王小蓮又被堵了個嚴嚴實實,手指在衣擺上揪了兩下,扭頭回了自己工位。
到了午飯時間,廠裡食堂的飯菜一般,但勝在便宜,兩分錢一碗白菜湯,五分錢一個饅頭。徐芷柔打了兩個饅頭一碗湯,坐在食堂角落吃。
旁邊桌上幾個女工在聊天,聲音沒壓,內容全灌進了她耳朵裡。
「哎你們知道嗎,小蓮今天早上哭了一鼻子,說家裡出了事。」
「出什麼事了?」
「好像說她哥病了,挺嚴重的。」
「真的假的?前兩天不還在研究所上班呢?」
「誰知道呢……反正她眼睛紅紅的來上工,怪可憐的。」
徐芷柔咬了口饅頭。
她哥上回感冒就被王小蓮拿來當借口給宋止戈送飯,這回又病了?是真病還是新一輪的戲碼?
手裡的搪瓷飯碗插了一句嘴:【我不管她哥有沒有病,她上次用我喝完水不洗就放回去了,我記仇!】
行行行,全世界都跟王小蓮有仇。
吃完飯回車間,下午的時間她全用來趕第一批設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