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留下來吃飯
堂屋裡的空氣一下子緊了。
宋明遠的笑維持了大概兩秒,然後他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擱,笑著搖頭:「止戈,你這話從哪兒說起?什麼酒動手腳的,我聽不懂。」
「聽不懂?」宋止戈的語氣沒什麼起伏,「那我換個說法——三年前張旭東的退伍聚會,你中途去了趟廁所,回來的時候順手幫我續了杯酒。那杯酒,裡面加了什麼?」
宋明遠的眼皮跳了一下。
老太太坐在主位上,茶杯端著沒放下,目光從宋止戈臉上移到宋明遠臉上,沒吭聲。
八仙桌上的茶壺蓋子輕輕顫了顫:【老太太眼珠子沒動,但我看見她右手食指在杯壁上敲了一下——她聽進去了。】
「止戈,」宋明遠換了個語氣,帶點委屈,「你是我弟弟,我犯得著害你?那天喝酒的人十幾個,誰不是你來我往地倒酒?你非說是我——」
「那天在場的人我都問過了。」宋止戈打斷他,「張旭東、李剛、趙胖子,沒一個碰過我那杯酒。唯一中途動過我杯子的,就是你。」
宋明遠扭頭看老太太:「奶奶,您看他——」
「讓他說完。」老太太的聲音不重,但宋明遠的嘴立刻合上了。
宋止戈沒看宋明遠,轉向老太太。
「奶奶,那天晚上我喝斷了片,第二天醒過來人在招待所,旁邊躺著個姑娘。」他說得直接,沒繞彎子,「半個月後她查出懷孕,家裡鬧到部隊上去,我沒得選,隻能娶。」
老太太的表情沒變化。這些事她三年前就知道了。
「我一直以為是自己酒量不行,丟了人,認了。但後來想想不對——我在部隊喝過比那天烈得多的酒,從沒出過事。」
宋止戈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宋明遠身上。
「三年前軍區家屬院分房,排到我頭上,我沒結婚,名額懸著。你跟奶奶提了三回,想把我那個名額轉給你。奶奶沒答應。」
老太太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
「然後我就'出了事',不得不結婚。結婚一個月後,名額轉了。」
這話說完,堂屋裡靜得能聽見院子裡的雞在刨土。
宋明遠的臉色一層一層往下沉。他張了兩回嘴,沒發出聲音。
他媳婦坐在旁邊,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塊兒,恨不得把自己縮沒了。
條案上供著的先人照片居高臨下地俯瞰這一切:【宋家三代沒出過這種事。老大人要是活著,怕是要拿拐杖抽人了。】
老太太把茶杯放下了。
「明遠。」
一聲叫喚,宋明遠的肩膀縮了一下。
「你奶奶問你話,那天的酒,是不是你動的?」
宋明遠的喉結滾了一下:「奶奶,我沒——」
「你跟我撒謊?」
老太太的聲音不高,但那個「撒」字咬得重。宋明遠像是被人拎著後脖頸按了一下,嘴唇抖了抖,垮了。
「我……我當時就是想讓止戈趕緊成家,您也說過他該找個人了……我隻是——」
「隻是什麼?給人酒裡下藥,這是人乾的事?」
老太太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濺出來洇濕了桌面。
茶杯在心裡哀嚎:【疼!我底座都磕了個印子!】
宋明遠從椅子上站起來,腿有點哆嗦:「奶奶,我錯了,我當時——」
「你當時想的是那套房子。」老太太把話堵死了,「一套房子,你把自己弟弟坑了,把人家姑娘坑了,三年了一個字不提。宋明遠,你爹要是知道這事,你還能站在這兒跟我說話?」
宋明遠站不住了,撲通跪在地上。
他媳婦猶豫了一秒,也跟著跪了。
徐芷柔坐在左邊,始終沒插嘴。該說的宋止戈都說了,該發的火老太太替他們發了。她要做的就是坐著——讓老太太看清楚,這三年的賬該算在誰頭上。
老太太喘了兩口氣,把目光轉向徐芷柔。
「芷柔,這件事……你知道多少?」
「前幾天才知道的。」她如實答。
「你恨我們宋家嗎?」
這話接起來又是個坑。但老太太問得直白,她也沒必要繞。
「恨談不上。當初的事已經過去了,知知也四歲了,日子是往前過的。」她停了一下,「但明遠哥做的這件事,不能就這麼揭過去。止戈被坑了,我也被坑了。一句'錯了'不夠。」
老太太盯著她看了好幾秒,點了下頭。
「明遠。」
跪在地上的宋明遠擡起頭來。
「那套房子,明天把手續辦了,還回來。」
宋明遠的臉一下灰了:「奶奶——」
「還回來。」老太太重複了一遍,「另外,你給止戈兩口子當面磕個頭賠禮。」
磕頭。
在宋家,給同輩磕頭,那是認錯認到底了。比寫一百份檢討都狠。
宋明遠跪在那兒,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嘴黃連。他媳婦在旁邊小聲哭起來,抽抽搭搭的。
宋止戈開口了:「奶奶,頭不用磕。房子還回來就行。」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你心軟,我不心軟。」她扭回頭看宋明遠,「磕。」
宋明遠咬著牙,額頭貼在地磚上,砰的一聲。
石桌底下一隻螞蟻被震得翻了個個兒:【這一下可結實。】
磕完了,宋明遠撐著膝蓋站起來,臉上的血色全沒了。他媳婦攙著他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踉蹌了一下,差點絆在門檻上。
院裡幫忙的嬸子正好領著知知從廚房出來,看見這一幕,啥都沒問,默默又把知知領回去了。
知知手裡攥著塊糖,嘴巴鼓鼓的,全然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
堂屋裡重新安靜下來。老太太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已經涼了,她皺了皺眉放下。
「止戈。」
「奶奶。」
「你這媳婦,不錯。」
就三個字。
宋止戈沒接話。徐芷柔也沒接。但老太太說完這句之後,臉上那股子審視的勁兒鬆了。
「中午留下來吃飯。殺了隻雞,不吃浪費。」
這算是過了。
午飯擺在正屋偏廳,一隻白切雞、一盤紅燒肉、兩個時令蔬菜、一鍋排骨湯。知知被安置在小闆凳上,面前擱著碗雞蛋羹,吃得滿嘴都是。
老太太夾了塊雞腿放徐芷柔碗裡:「多吃點,瘦了。」
徐芷柔道了謝,把雞腿分了一半給知知。
飯桌上沒再提宋明遠的事。老太太問了些廠裡的活計,知知的身體,日常開銷夠不夠用。徐芷柔答得從容,不說苦也不逞強。
吃完飯,老太太把徐芷柔叫到東廂房說了會兒私房話。無非是問她跟宋止戈處得怎麼樣,有沒有什麼不順心的。
徐芷柔挑著說了幾句,分寸拿捏得剛好。
老太太最後從櫃子裡摸出個紅布包,塞到她手裡:「拿著,給知知買點好的。」
打開一看,裡面是個銀鐲子,還有兩張十塊錢的票子。
銀鐲子舊了,但分量足,上面刻著壽桃紋,一看就是傳了幾代的東西。
東廂房的老衣櫃偷偷吱呀了一聲:【那鐲子是老太太的嫁妝,她兩個兒媳婦都沒給過,今天頭一回拿出來。】
下午三點多,一家三口往回走。
知知在後座睡著了,連環畫蓋在肚子上一起一伏的。
宋止戈開著車,沒說話。
徐芷柔也沒說話,靠在副駕的椅背上看窗外。白楊樹一棵一棵往後退,葉子在風裡翻出銀色的背面。
開了快半個小時,宋止戈忽然出了聲。
「謝謝。」
徐芷柔偏過頭。
他盯著前面的路,手擱在方向盤上,拇指關節收了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