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採購經理
省百貨來人
採購科長姓孟,四十齣頭,剃了個闆寸,手裡夾著根沒點的煙,進車間第一件事不是看樣衣——是蹲下來翻了翻裁剪台底下的邊角料。
「面料損耗率多少?」
趙主任報了個數。
孟科長把邊角料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線頭,沒吭聲,轉身走到樣衣架前。
五套樣衣掛成一排。燈芯絨收腰外套、針織開衫、改良圓領的長袖衫,加上兩件秋季新款。最右邊那件風衣款的樣衣單獨掛在一個衣架上,扣子繫到第二顆,腰線的位置用了一排暗扣,從正面看什麼都看不出來,側面一拉——收腰的弧度立刻出來了。
孟科長把風衣從架子上取下來,正面看了一遍,翻過去看裡襯,又翻回來。
手指捏著暗扣的位置,扣上,鬆開,再扣上。
反覆三回。
衣架在旁邊酸溜溜地哼:【我掛了它兩天,人家碰都沒碰我一下,這禿頭倒好,上手就摸。】
「這個暗扣是你們自己的設計?」孟科長問。
趙主任看了徐芷柔一眼。
徐芷柔上前一步:「對,暗扣走的是斜線,不是常規的豎排。這樣扣合以後腰線會自然形成一個弧度,不需要額外加省道,穿上身不勒、不卡,擡手彎腰都不影響。」
她一邊說一邊把風衣套在旁邊的人台上,拉了一下下擺演示。
孟科長把煙別到耳朵後面,盯著人台上的風衣又看了一陣。
「面料用的什麼?」
「滌卡混紡,秋季穿正好,不厚不薄。如果省百貨要走冬款,可以換毛呢面料,版型不用改,隻需要調整縫合餘量。」
孟科長沒再問了。
他把五套樣衣挨個摸了一遍面料,又翻了翻針腳,最後走迴風衣跟前,拎起袖子看了眼袖口的收邊。
「三百件,首批。」
他掏出筆在隨身帶的本子上寫了幾行字,撕下來遞給趙主任。
「交貨期一個月,價格按你們報的來,風衣款單價上浮百分之十——暗扣的工藝費算在裡面。合同明天寄過來,你們蓋章回簽。」
趙主任接過紙條,臉上的表情綳得很穩,隻有嘴角往上提了那麼一點。
旁邊辦公桌上的筆筒樂壞了:【成了成了!三百件!上浮百分之十!趙主任你快笑啊!別憋著!】
孟科長往外走的時候,在車間裡又轉了一圈。經過徐芷柔工位時停了兩秒,看了眼她桌上鋪著的第六批草圖,什麼都沒說,點了下頭走了。
趙主任一路送到廠大門口。
孟科長跨上他那輛二八大杠,一隻腳踩在踏闆上,忽然回頭。
「對了,下個月省評比你們要是報名了,留神點紅星紡織廠。」
趙主任腳步一頓。
「他們今年從上海挖了個設計師回來,據說路子很野。」
說完蹬了兩下,騎走了。
大門口的鐵柵欄晃了兩下:【紅星紡織廠?就城南那個?去年評比他們連決賽都沒進,今年倒是來勁了。】
趙主任站在門口看著孟科長的背影消失在路口,轉身往回走。
經過車間的時候沒進去,直接回了辦公室。
門關上,搪瓷杯聽見她坐下來,自言自語了一句。
「紅星……」
然後抽屜被拉開了,最底層,翻出一份文件。
搪瓷杯湊不過去看內容,但它記得那份文件的來歷:【三個月前省輕工局發下來的行業通報,趙主任看過一遍就壓箱底了。上面有各廠的年度產能排名,紅星紡織廠排第四,咱們排第十一。】
趙主任對著那份文件看了很久,鉛筆在某一行底下畫了條線。
消息傳回車間不到半小時,整個組都炸了。
小周第一個蹦起來:「三百件!真的假的?」
吳嫂穩得多,但手底下縫紉機的速度肉眼可見地快了一檔。
姚大姐從對面探過頭:「芷柔,你那個風衣款是不是要批量裁了?我今天下午能多幹二十件。」
「別急,合同還沒簽,等趙主任通知。」
「那我先把手裡這批趕完,空出來隨時能上。」
車間裡的氣氛跟前幾天完全不一樣了。縫紉機的踏闆聲比平時密了一倍,連水壺燒開了都沒人去倒——姚大姐那個搪瓷水壺在竈台上叫了五分鐘才被想起來。
水壺委屈得不行:【我都快燒乾了!三百件了不起啊!我也很重要的好不好!】
徐芷柔在工位上把風衣款的批量裁剪方案重新理了一遍。暗扣的工藝是這批訂單的核心賣點,批量生產的時候不能走偏,每一件的暗扣間距必須嚴格一緻,差一毫米穿上身的效果就不對。
她拿紅筆在工藝單上畫了個框,寫了行備註:暗扣定位用紙闆模具,不許目測。
下班鈴響的時候,她收拾完東西往廠門口走。
出了大門,在路燈底下站住了。
宋止戈靠在對面那棵梧桐樹上,手插在褲兜裡,白襯衫的領口敞著一顆扣子,身上還帶著實驗室那股子消毒水味兒。
「你怎麼在這兒?」
「順路。」
紡織廠在城西,他的實驗室在城東。順的哪門子路。
廠門口的搪瓷牌子立刻拆台:【順路?他騎車過來用了二十五分鐘,在樹底下站了十分鐘,還被蚊子咬了三個包。】
徐芷柔沒戳破,跟他並排往回走。
六月底的傍晚,天黑得晚,路兩邊的梧桐葉子被夕陽鍍了層橘色。宋止戈走在外側,步子放得比平時慢,配合她的速度。
「今天廠裡那個大單,簽了?」
「簽了,三百件。」
「嗯。」
又走了幾步。
「下個月評比的事,趙主任跟你說了?」
「說了,我報成衣設計。」
「需要幫忙嗎?」
徐芷柔偏頭看了他一眼。宋止戈目視前方,表情沒什麼變化,就跟在問「晚飯吃什麼」一樣隨意。
「你一個搞科研的,幫我做衣服?」
「我手穩。」
「……」
路燈在頭頂嗡了一聲:【他練了兩年焊接電路闆的手,說手穩倒也沒吹牛。】
徐芷柔沒應這話,拐進了巷子。
李嬸家門口,知知已經探出腦袋在張望了,看見兩個人一塊兒回來,眼睛一亮,小炮彈一樣衝出來。
「爸爸!」
宋止戈彎腰把她撈起來,單手托著,穩穩噹噹。
知知摟著他脖子,腦袋歪到一邊看徐芷柔:「媽媽,爸爸今天接你了?」
「你爸說順路。」
知知皺了皺小鼻子,大眼睛轉了轉,小聲跟宋止戈咬耳朵:「爸爸,你實驗室不是在那邊嗎?」
手指頭往城東方向指了指。
宋止戈抱著女兒的手臂僵了一瞬。
徐芷柔沒忍住笑出了聲。
「走吧,回家做飯。」
一家三口往筒子樓走。知知騎在宋止戈脖子上,兩隻手揪著他的頭髮當方向盤,嘴裡喊著「駕駕駕」。
宋止戈被揪得齜牙咧嘴,一聲沒吭,腳步倒是穩當。
進了門,徐芷柔去廚房做飯。豬肉切絲,豆腐切塊,熗鍋爆香蔥姜,鍋鏟翻了兩下,香味就竄出去了。
竈台上的鐵鍋滿意地滋了一聲:【這才叫過日子嘛。】
吃飯的時候,知知坐在中間,左邊夾菜右邊夾菜,忙得不亦樂乎。
宋止戈吃了兩碗飯,比平時多半碗。
飯後他主動去刷了碗——這在以前是沒有過的事。水龍頭嘩嘩地響,廚房裡傳出碗碟碰撞的聲音。
洗碗池的水龍頭震驚得差點擰不緊:【他刷碗?宋止戈刷碗?我在這廚房待了三年,頭一回!】
徐芷柔坐在客廳桌前,把評比參賽作品的設計稿鋪開。
大衣。立領,收腰,A字下擺,全手工縫合。
這件東西,她要用它去跟紅星紡織廠從上海挖來的設計師掰手腕。
路子野?
那就看看誰更野。
第二十二章說話呀
省城面料市場在老城區的南頭,一整條街全是布莊和面料批發鋪子,從國營到集體再到個體戶,一家挨一家,招牌上的字被太陽曬得褪了色。
徐芷柔是坐頭班車來的。趙主任批的經費有限,毛呢的價格又貴,得挑好了再下手,不能瞎買。
她從街頭走到街尾,摸了十幾家鋪子的料子,沒一匹滿意的。不是織法粗,就是手感硬,有兩家倒是軟和,但顏色不行——染得浮,一看就是洗兩水就掉色的貨。
最裡頭還有一家,門臉小,沒招牌,門闆上的油漆剝了一半,門口支著根竹竿,上面搭著幾塊樣布隨風晃。
鋪子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戴副老花鏡,坐在櫃檯後面喝茶,看見她進來,眼皮都沒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