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勞動站
徐芷柔穿好衣服出門。院裡天色發青,宋止戈偏房的燈亮著,人已經在洗臉了。
「今天什麼安排?」他擦著臉問。
「下午去勞動站拿證。」
「上午呢?」
「等。」
宋止戈把毛巾搭回架子,沒再問。
上午八點,繅絲間開工。四台機器的聲音穩得像每天的日頭一樣準。趙小英守著第四台,動作乾淨利落。孫大姐在第一台和第二台之間來回看,劉嫂的手法最老道,出絲質量每天都是最好的。
徐芷柔沒進繅絲間,在廊下坐著對賬。
九點二十,沈從周從屋裡出來。
「我爸來電話了。」
「說。」
「條子遞進去了,辦公室貼了標籤,'待補充材料'。周副總今天下午回來,秘書說文件不急,等材料齊了再送。」
徐芷柔把賬本合上。
沈父這步棋走對了。文件被壓住,周副總今天看不到。
「你爸還說什麼?」
沈從周頓了頓。「他說吳國棟今天上午去了趟辦公室,問秘書文件批了沒,秘書說等補充材料,吳國棟臉色不好看,走了。」
吳國棟急了。他急了好。急了就容易出錯。
「行,沒別的事你忙去。」
沈從周站著沒動。
「當家。」
「嗯?」
「今天出了八十七匹,如果明天能上九十,月底能過兩千。」
徐芷柔點頭。他說的是產量,可語氣裡帶著別的意思——你盯外頭的事,裡頭我頂著。
「辛苦了。」
沈從周轉身走了。
中午十二點,林躍從鎮上回來,嘴裡嚼著個餡餅,含混著說:「派出所那邊有動靜。」
「什麼動靜?」
「值班民警騎車去了供銷社後面那條巷子,在牆根那轉了一圈。」
徐芷柔端著碗沒說話。
派出所去了那條巷子。巧了,還是有人報了案?
不對。趙小英報的案隻說有人恐嚇,沒提地點。派出所不可能無緣無故去那。
除非有人提供了線索。
林躍把餡餅咽下去。「我還看見一個事——民警從巷子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個布袋子。」
布袋子。
王小蓮藏的那個。
徐芷柔放下碗。
誰報的?她沒報。趙小英也不知道布袋子的事。
院牆外電線杆答了她:「今天早上七點,王小蓮男人去了派出所,在門口站了十分鐘才進去,出來的時候手在抖。」
王小蓮的男人。
他去報的。
徐芷柔靠在廊柱上,把這事想了一圈。王小蓮男人這些天摔門睡竈房、一個人在院裡抽半包煙、修自行車修了三天。他受夠了。
老婆燒信、藏信、打電話、發電報、被派出所找上門。他再不動手,下一個被牽連的就是他自己。
廊下的闆凳在她腦子裡嘀咕:「王小蓮男人把她賣了,這下那兩封信保不住了。」
保不住了。
孫大姐和劉嫂的恐嚇信,落在派出所手裡。加上趙小英那封已經報了案的,三封信,同一筆跡,同一套路。
王小蓮這回不是被民警問話,是要被傳喚了。
下午一點半,徐芷柔出門去勞動站。
小張在櫃檯後面填東西,看見她進來,站起來從抽屜裡取了個信封。
「徐老闆,證出了。」
徐芷柔接過來,抽出裡頭的用工登記證明,一份一份翻。五個人,五份證,都蓋了鎮勞動站的紅章。
「謝了,小張。」
「應該的。」
出了勞動站,陽光紮眼。徐芷柔把證明收進挎包,腳步比來時快。
回到工坊,直接進了西廂房,把五份證明複印了兩套——一套留底,一套給沈從周。
沈從周接過複印件,翻了一遍。
「我現在就給我爸打電話,讓他明天一早把複印件送到省絲綢公司辦公室,作為補充材料歸檔。」
「去。」
沈從周進屋打電話。
徐芷柔坐在桌前,把鐵皮箱打開,把所有證照排了一遍。
營業執照,有。稅務登記,有。趙科長的參展批文,有。用工登記,有了。研究所意向書,有。
馬建軍那份文件裡能挑的毛病,現在隻剩一條——正式生產許可。
可那玩意兒八四年根本沒有統一標準,小型手工作坊不在強制範圍內。周副總是技術派,他看法規,法規裡沒寫必須有的東西,他不會憑空加碼。
吳國棟那份附件,沒章,內容也站不住了。
這條線,兜住了。
傍晚收工,出了九十一匹。
周小蔓從繅絲間出來的時候臉上有汗,嘴角帶著笑。
「破九十了。」
孫大姐在後頭嚷:「趙小英那台今天出了二十四匹,比我還多三匹!」
趙小英低著頭收拾工位,耳朵紅了。
徐芷柔站在廊下,看著繅絲間門口的燈光。
九十一匹。月底過兩千,穩了。
晚飯是宋止戈做的,白菜豆腐湯,貼了一鍋玉米餅子。他把飯端出來的時候,林躍已經坐好了,筷子伸向最大的那塊餅。
宋止戈一筷子把他拍回去。
「等當家。」
林躍縮回手,朝徐芷柔擠了擠眼。
吃飯時,沈從周說了一句:「我爸說複印件明天八點送到。」
徐芷柔點頭。
宋止戈悶頭吃飯,沒搭話。
林躍又去夠那塊大餅,這回沒人攔他。
飯後,院子裡安靜下來。
夜裡九點,電線杆傳來最後一條。
「王小蓮被她男人鎖在屋裡了,窗戶從外頭拴著,她在裡面拍門罵人,她男人坐在院裡不動,面前放著派出所的傳喚通知書。明天上午九點,讓王小蓮去派出所配合調查。」
徐芷柔關了燈。
王小蓮明天去派出所。用工證明明天歸檔。周副總的文件被壓著。三條線,同一天收網。
床闆在黑暗裡輕聲開口:「你高興嗎?」
徐芷柔翻了個身,沒答。
還不能高興。馬建軍還沒露真面目,高德明停職不是免職,展會還有四十天。
但今天,她贏了一步。
院外遠處有火車汽笛聲,往省城方向去了。
床闆又說了一句:「明天早上六點,省城那邊會有個電話打到鎮上郵電所,找你。號碼是紡織研究所的,但打電話的人不是孫若蘭。」
徐芷柔睜開眼。
「是誰?」
床闆停了三秒。
「孫培德。研究所所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