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趙小英
徐芷柔掀被下床時,宋止戈已經從偏房出來,赤腳站在院裡,手裡攥著門栓木。
「我來。」
她攔住他,拉開院門。
趙小英站在門外,頭髮散著,一隻腳穿鞋,一隻腳光著,腳底沾泥,臉上淚痕未乾,手裡攥著一封皺信。
「當家,我……」
「進來。」
趙小英跨進門檻時絆了一步,宋止戈側身讓路,目光掃過巷口,沒去扶她。
廊下點了燈,徐芷柔倒了杯水,信紙攤開,字跡歪斜,卻足夠刺眼。
「趙小英同志,你在棉紡廠期間與車間已婚組長關係不正當,廠裡有記錄,如不離開徐記工坊,本人將向鎮婦聯和工商部門舉報,屆時你的名聲和工作都保不住。」
沒有署名。
趙小英盯著那張紙,嗓子發緊,「是王小蓮的字。」
徐芷柔翻到背面,空白。
「真假?」
趙小英咬住嘴唇,半晌才擠出兩個字,「假的。」
她擡起頭,眼眶紅著,卻沒再哭,「棉紡廠減員按工齡排,我進廠晚,第一批就被減了,陳組長五十三歲,他閨女跟我一個車間,我倆關係好,下班去他家吃過幾次飯,就這麼點事。」
廊下闆凳在徐芷柔腦子裡接話:「她沒撒謊,手抖是氣的,心跳沒亂。」
徐芷柔把信折好,收進圍裙兜。
「廠裡有沒有處分,談話記錄,書面材料?」
「沒有,壓根沒有這回事。」
「今晚住工坊,明天照常上班。」
趙小英握著水杯,指尖碰到杯沿又蜷回去,過了會兒才低聲說:「當家,我不走。」
「沒人趕你。」
周小蔓從後頭出來,把人帶去鋪位。
徐芷柔站在廊下,看見趙小英那隻光腳踩過磚地,腳底磨出一道紅印。
這一趟,她是跑來的。
宋止戈把門栓木擱回牆角,「王小蓮。」
「嗯。」
「我做什麼?」
徐芷柔取出信又看一遍,關係不正當五個字,粗糙,難看,卻足夠嚇住一個二十齣頭的姑娘。
「明天去棉紡廠,找陳組長,讓他寫證明,趙小英在廠期間表現正常,無違紀記錄,蓋不了廠章,就讓他簽名按手印。」
宋止戈點頭,轉身回偏房。
徐芷柔沒有回屋。
院牆外電線杆開了口:「王小蓮家剛滅燈,她男人在竈房打呼嚕,她一個人坐堂屋,桌上還有兩封信,一封寫孫大姐,一封寫劉嫂。」
果然。
一封一封來,嚇跑趙小英,再嚇孫大姐和劉嫂,工坊人心一散,產量立刻掉下去,展會也會被拖住。
徐芷柔回西廂房,沒躺,坐到桌前拿筆。
王小蓮拿不出真憑實據,就編髒水,編得越難聽,越容易傳開。
找她攤牌沒用,她會說信不是自己寫的。
一封封闢謠更慢,等澄清完,工坊已經被攪亂。
徐芷柔在紙上寫下兩個字:源頭。
王小蓮幫劉保全,圖的是錢。
她手裡最值錢的東西,就是鎮上的閑話和人情,誰家有短,誰家怕丟臉,她都知道。
這種東西在小地方,比明刀更難防。
徐芷柔劃掉源頭,又寫:讓她沒空。
王小蓮燒過高德明的信,燒過鍾所長的信,還燒過兩封商業局的信。
她怕查。
高德明停職,組織上遲早會翻他身邊的人,王小蓮這些年的往來,經不起細看。
可鐵皮箱和電線杆說過的話,拿不出去當證據。
證據得是紙,章,人證,物證。
鍾所長那裡或許還留著回信,縣工商局也能查,但這條線不能由她出面,繞遠了,還容易暴露目標。
徐芷柔視線落回桌面那封匿名信。
最簡單的路就在眼前。
恐嚇工人,擾亂生產,拿去派出所報案。
隻要公安叫王小蓮問話,她那兩封沒送出去的信就得壓住,筆跡一比,她想撇也撇不幹凈。
這不是告狀,是報案。
徐芷柔把信收好,吹燈睡下。
淩晨四點,院牆外電線杆把她吵醒。
「劉保全三點退房,沒等天亮就走了,前台說他臉色難看,提著皮箱往汽車站去了。」
徐芷柔睜開眼。
電線杆又說:「他走前在旅社門口抽煙,把紙條撕碎丟進排水溝,紙條上寫著:這女人不上當,另想辦法。」
劉保全撤了。
三千塊追不回,徐記這條路也搭不上,他不肯繼續耗。
王小蓮沒了劉保全的錢,還會不會停手?
不會。
高德明隻是停職,還沒倒透,她還在賭他翻身。
床闆打著呵欠插話:「別隻防守,王小蓮手裡還有兩封信,你得比她快。」
天亮後,徐芷柔第一件事就是叫來趙小英。
「上午去鎮派出所報案,就說有人匿名恐嚇你,要求公安調查。」
趙小英接過信,愣了片刻,「我自己去?」
「你是受害人,你去最合適。」
趙小英把信折好塞進衣兜。
徐芷柔補了一句:「報完案回來上班,別跟別人說。」
「知道。」
趙小英換好鞋出門。
院門合上,繅絲間的機器已經轉起來,孫大姐和劉嫂在裡頭忙活,對昨夜的事還不知道。
最好一直不知道。
宋止戈從偏房出來,手裡拎著外套。
「我去棉紡廠。」
「路上小心。」
院子裡隻剩機器聲。
徐芷柔回西廂房,把研究所意向書取出來,五十匹手工繅絲,工序要求寫得清楚,驗收專家組裡有錢處長。
這是她明面上最硬的一張牌。
意向書鎖回鐵皮箱,桌角那張紙露出來。
上面寫著三個字:馬建軍。
高德明的徒弟,已經找過吳國棟。
師父停職,徒弟接手。
劉保全和王小蓮都在外頭繞,馬建軍卻在體制內,手裡握著正經權力。
廊外傳來腳步聲。
沈從周端著早飯,停在西廂房門口,「吃飯了。」
徐芷柔把寫著馬建軍的紙翻過去,起身出門。
坐到廊下時,鐵皮箱鎖扣在屋裡輕輕響了一聲。
「馬建軍今早六點給吳國棟打電話,隻說了一句,取消資格那份文件重新擬,換個名目,這回不走方誌遠,走分管外貿的周副總。」
周副總。
徐芷柔把這三個字在腦子裡翻了兩遍。
趙科長剛把方誌遠那條路堵死,馬建軍轉手就找了另一個人簽字。換了名目,換了簽字人,繞開了所有已經布好的防線。
高德明做事靠人情往來,走的是請客送禮那一套。馬建軍不一樣,他直接從制度裡找口子。
分管外貿的周副總,許可權比方誌遠大,簽字效力也高。方誌遠隻管渠道準入,周副總管的是外貿合同審批,從這個方向卡,不是取消參展資格,是直接卡合同。
沒有合同,展會上見著港商也簽不了單。
比高德明那招狠。
徐芷柔把早飯端到廊下,沒動筷子。
沈從周坐在對面,看她不吃飯,把鹹菜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爸認不認得周副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