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檢討書,現在就寫
「趙主任,檢討書的事您看——」
辦公室裡,趙主任的聲音不鹹不淡:「先不說檢討書。我倒想問問,最近車間裡發生的幾樁事,你怎麼看?」
王小蓮腳步一僵,整個人釘在門外。
趙主任繼續說:「先是設計圖不翼而飛,圖紙鎖在抽屜裡,抽屜沒被撬,那就是有人用鑰匙打開的。我這兒的總鑰匙一共借出去過兩次,一次是月初盤庫存,一次是上周四——你來找我借的,說要拿你工位櫃子裡落下的布。」
門縫裡透出的聲音把王小蓮的臉色一寸寸抽幹。
「再說樣衣的事。那天中午,車間裡隻有三個人沒去食堂吃飯。一個是老陳,他蹲在門口抽旱煙,一步沒挪;一個是劉嬸,午休趴在桌上睡著了。第三個人——」
趙主任頓了一下,沒說名字。
不用說了。
王小蓮的後背已經開始冒汗。
裡面,徐芷柔的聲音接了上來,語調輕鬆得像在聊午飯吃了什麼:「趙主任,這事兒也不算大,圖紙我重新畫就行,樣衣我也縫回去了,沒耽誤工期。」
「你倒是不計較。」
「我是來幹活的,不是來添亂的。真要鬧起來,影響的是廠子的進度,劃不來。」
趙主任沒再接話,椅子腿在地面蹭了一聲,人站了起來。
王小蓮慌了,扭頭想走——
辦公室門拉開。
徐芷柔站在門口,跟她打了個照面。
兩個人之間不到半步的距離。王小蓮的表情跟被人按了定格鍵一樣,嘴唇張了張,發不出聲。
徐芷柔倒是一點都沒為難她。
不對,更準確地說,是用一種比為難還折磨人的方式——笑了。
「喲,小蓮同志,你也來找趙主任啊?正好正好!」
王小蓮往後退了半步:「我,我就是路過——」
「對了,」徐芷柔一拍腦門,「你之前誣陷我把孩子賣給人販子那件事,領導不是讓你寫封檢討書嗎?都快一個禮拜了,還沒交呢吧?」
趙主任剛好走到門口,推了推眼鏡,目光在王小蓮身上停了兩秒。
走廊裡還有兩個下了工路過的女工,腳步慢了下來,支著耳朵聽。
王小蓮的退路被堵了個嚴嚴實實。
「那個……我回去寫好了送過來——」
「別回去寫了,多麻煩。」徐芷柔從旁邊辦公桌上抽了張信紙遞過去,又順手把筆架上的鋼筆拔出來塞進她手裡,「現在寫,寫完直接交給趙主任,省得你跑兩趟。」
趙主任沒攔。
走廊裡那兩個女工也沒走,一個靠在牆上假裝系鞋帶,另一個翻出個本子來裝模作樣地記東西。
王小蓮被架在了辦公室門口。
不寫?趙主任看著呢,工友看著呢,上回領導的話擺在那兒,她要是敢說不寫,等於當眾抗命。
寫?那就是親手把自己誣陷人的事兒落成白紙黑字。
她攥著鋼筆站了快半分鐘,手指頭都發白了,最後還是坐到了旁邊那張空桌子前。
筆尖落在紙上,第一行字歪歪扭扭——「檢討書」三個字寫了擦,擦了寫,折騰了兩遍才勉強寫順。
正文更是擠牙膏。
「……本人王小蓮,於X月X日,在未經核實的情況下,在眾人面前對徐芷柔同志進行了不實指控,聲稱其將親生女兒交給人販子……」
每寫一句她都要停下來,咬著嘴唇使勁想措辭。
趙主任就站在邊上,手背在身後,一句話沒催,但人戳在那兒本身就是最大的壓力。
寫到「本人深感愧疚」的時候,王小蓮的手明顯抖了一下,一滴墨水從筆尖甩出去,在信紙上砸了個黑點。
趙主任皺了皺眉。
五分鐘。一封兩百來字的檢討書,王小蓮寫了足足五分鐘。
寫完她站起來,把信紙遞給趙主任,整個人跟從水裡撈出來似的,脖子根都是紅的。
趙主任接過去從頭看到尾,折好收進了辦公桌的抽屜裡。
「行了,下回再有這種捕風捉影的事,先過過腦子。」
就這麼一句話。沒罵,沒罰,但誰都聽得出來分量。
趙主任的搪瓷杯小聲嘟囔:【呵,我跟了趙主任八年,這種語氣她總共用過三回,前兩回,一個調崗了,一個辭退了。】
王小蓮低著頭出了辦公樓。
走廊裡那兩個女工早就跑了,估計這會兒消息已經傳遍了半個車間。
從今天起,「王小蓮寫了檢討書」這件事會長出腿來,跑得比她本人快十倍。
她挪到廠門口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門外站著一大一小兩個人影。
小的那個紮著兩條羊角辮,蹲在地上拿樹枝畫格子玩。
宋知知。
王小蓮下意識就想上去——這孩子以前跟她親,她哄過好多次,每次給顆水果糖就笑眯眯的。隻要孩子還跟她好,在宋止戈面前就還有餘地。
她蹲下身子,從兜裡摸出顆糖來,聲音刻意放得又輕又柔:「知知呀,蓮姨好久沒見你了,想不想——」
「媽媽說了不能跟你說話。」
宋知知連頭都沒擡,拿樹枝在地上繼續畫她的格子,語氣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今天天氣還行。
王小蓮的手僵在半空。
糖遞到了跟前,宋知知看都不看。
「知知,蓮姨又沒……」
「媽媽說的。」小丫頭這回擡起了頭,大眼睛直直地看著她,認認真真地重複了一遍,「媽媽說了,不能跟你說話,你是壞人。」
童言無忌,殺傷力翻倍。
旁邊接知知下班的李嬸拎著蒲扇扇了兩下,看了王小蓮一眼,什麼也沒說,但那個眼神比說一百句都管用。
王小蓮把糖收回去的時候,手指攥得發皺。
她站起身來,硬扯著嘴角笑了一下,轉身走了。
身後,蹲在地上的宋知知歪了歪腦袋,把畫到一半的格子塗掉了,換了個太陽。
等到媽媽出來。
她把樹枝一丟,小跑過去,一頭紮進了徐芷柔懷裡。
「媽媽!」
「嗯,走,回家。」
徐芷柔牽起女兒的手往回走,路過廠門口的時候,門柱上釘著的搪瓷廠牌晃了晃。
【那個王小蓮走的時候哭了,蹲在巷子口哭的,哭完又使勁擦了臉才走。】
徐芷柔沒回頭。
哭不哭的,跟她沒關係。
她唯一在意的就是,別再有人來打她閨女的主意。
宋知知仰著臉問她:「媽媽今天上班累不累?」
「不累。」
「騙人,媽媽手上有墨水。」
徐芷柔低頭一看,食指上確實蹭了一道墨痕——剛才遞筆給王小蓮的時候沾的。
「這是戰利品。」
「什麼是戰利品?」
「就是媽媽打了勝仗的證明。」
宋知知聽不太懂,但覺得媽媽說的一定是很厲害的事,重重點了下腦袋。
「那知知以後也要有戰利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