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查你來了
值班室旁邊有間小屋,門半開著。王所長坐在桌後頭,面前攤著幾頁紙,手邊擱著錄音機。
「坐吧。」
徐芷柔拉開椅子坐下。桌上的錄音機在她腦子裡響了一聲:「今天早上轉了三盤磁帶,孫衛國說了兩個小時,越說越多。」
王所長把面前的紙推過來一頁。
「孫衛國今天又來了,主動的。他說了件舊事,跟你有關係,也跟宋止戈有關係。」
徐芷柔沒動那頁紙,等他說下去。
「去年八月,省二絲廠從外省引進了一台自動繅絲機,型號叫RX-4。那台機器進廠後一直調不好,出絲率上不去。馬建軍急了,派人去省工業大學找技術支持,當時接手調試的,是陳國平教授的課題組。」
徐芷柔坐直了。
王所長接著說:「宋止戈當時還在學校,是課題組成員,參與了調試。調試結束後,課題組出了一份技術改進方案,省二絲廠照著改了,機器才跑起來。」
「這份方案的知識產權歸屬,按合同應該歸學校。」
王所長點頭:「問題就出在這。孫衛國說,馬建軍沒按合同把技術使用費付給學校,而是把那份方案改了個名字,報到省輕工業局去申請了技術成果獎。經手人——」
「姓鄭。」
王所長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
「我知道有這個人,但不知道這件事。」
王所長把錄音機往前推了推。「孫衛國的原話,我給你放一段。」
磁帶轉動,孫衛國的聲音從小喇叭裡出來,帶著鼻音,像是哭過。
「那份方案是馬建軍讓我去學校拿的,說是合作成果,廠裡有權使用。我當時不知道他沒付錢,後來報成果獎的時候,我簽了字,算共同完成人。鄭科長那邊,馬建軍送了兩條煙一箱酒,審批就過了。」
錄音停了。
王所長關掉錄音機。「這事本身屬於技術糾紛和行政違規,不歸我們管。但孫衛國說,馬建軍現在準備用同樣的路子,反過來告你們工坊盜用專利。」
桌上的鋼筆在她腦子裡插了一句:「王所長記了三頁筆記,最後一行畫了個圈,寫著'惡人先告狀'四個字。」
「孫衛國願意作證?」
「他簽了筆錄,按了手印。」
徐芷柔把事情串了一遍。馬建軍拿了學校的方案不給錢,靠鄭科長把成果據為己有。現在他反過來要告宋止戈盜用技術,用的還是同一個鄭科長。
「王所長,這份筆錄能給我複印件嗎?」
「按規定不行。」王所長把紙收回去,「但你可以讓宋止戈本人來做一份情況說明,把當年參與調試的事實寫清楚。這個我能存檔。」
「好,明天來。」
王所長站起來,送她到門口時說了句:「小徐,這個案子牽扯越來越多,你自己當心。」
「謝謝王所長。」
從派出所出來,天色還亮著。徐芷柔沒有直接回工坊,在巷口站了一會兒。
馬建軍偷了學校的方案,拿去報了獎。孫衛國簽了字,鄭科長收了好處。這條鏈子上三個人,兩個已經翻了。
鄭科長還不知道孫衛國開了口。
等馬建軍把舉報材料遞上去,鄭科長一接手,她手裡這些東西就能派上用場。到時候不是她被查,是鄭科長自己的屁股先擦不幹凈。
但她不能等馬建軍先動手。
得讓錢培林提前知道這件事。
回到工坊,宋止戈正在廊下等著。手裡攥著抹布,沒擦東西,就攥著。
「什麼事?」
「孫衛國又交代了。」徐芷柔在他旁邊坐下,把事情講了。
宋止戈聽到RX-4那段,擰抹布的手停了。
「去年調試結束,陳老師跟廠裡要過技術使用費,廠裡一直拖著沒給,後來這事就沒了下文。」
「現在有下文了。馬建軍不光沒給錢,還把方案報成了自己的成果。」
宋止戈把抹布扔到桌上。
「他拿我們課題組的東西去報獎?」
「對,還拉了孫衛國簽字當共同完成人。」
宋止戈沒說話,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坐回來。
「陳老師知道嗎?」
「大概不知道,否則早告了。」
「我今天再寫一封信,把這事一起告訴他。」
「寫。但光寫信不夠,你明天去派出所做一份情況說明,把當年調試的經過寫清楚,時間、地點、參與人、方案內容。」
宋止戈點頭,嘴唇抿了一下。
廊下的闆凳替他說了:「他現在又氣又想罵人,忍著呢。」
林躍從繅絲間探出頭來:「當家,出什麼事了?」
「沒事,幹活。」
林躍縮回去了。
晚飯後,宋止戈在偏房寫了兩個小時。信寫了三頁,情況說明寫了四頁,字跡工整,日期精確到月份。
徐芷柔過去看了一遍,指著第二頁:「這裡加一句,方案完成後課題組留存了原始計算手稿,手稿編號寫上。」
宋止戈補上了。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把筆擱下,手指上全是墨。
「馬建軍拿著偷來的東西告別人偷,也虧他想得出來。」
「他不是想得出來,是被逼急了。」
宋止戈擡頭看她。
「你怎麼每次都比我先知道?」
「我消息靈通。」
他沒追問,低頭把信封好。偏房的書桌在她腦子裡嘆了口氣:「他第四次想問了,第四次忍住了。」
徐芷柔回了西廂房。
躺下之前,她在腦子裡算了一筆賬。
手裡現在有什麼?
孫衛國的筆錄,證明馬建軍偷方案、行賄鄭科長。宋止戈的情況說明,證明他參與調試的事實。學校的課題存檔,證明技術原創時間。錢培林那條線,能把材料送進正式程序。
馬建軍手裡有什麼?
一份還沒遞出去的舉報材料,一個已經被孫衛國供出來的鄭科長。
這局棋,他還沒落子,底牌已經被人翻了。
床闆沉默到半夜才開口。
「省二絲廠今晚廢品數——十九匹。陳維國跟車間老師傅吵了一架,老師傅摔了扳手走人了。」
十九匹。
馬建軍的廠子在往下墜,速度比她預想的還快。
床闆又說了一句。
「馬建軍剛才給鄭科長打了電話,說材料準備好了,後天送過去。」
後天。
徐芷柔睜開眼,盯著黑暗裡的房梁。
明天宋止戈去派出所做完說明,她就去郵電所給錢培林打電話。
後天馬建軍遞材料,她的反擊必須同一天到。
時間卡得剛剛好。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
遠處的電線杆最後送來一條消息。
「陳國平教授今天收到了第一封信,拆開看了兩遍,把信拍在桌上,對他老伴說了句——好小子,比我當年還能折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