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孫子趕緊道：「爺，可不敢喝酒，您這身體。」

　　老頭子脾氣暴，擡起手就要抽他孫子，但那鞭子軟綿綿的，剛靠近他孫子就垂了下去。

　　祭祀肯定是要有酒的，周振華準備了一箱呢，就拿了一瓶開了，倒了小半碗遞給老頭。

　　老頭瞪他：「要你倒？小少爺，你來給我老頭子倒杯酒吧。」

　　他是看著周濟懷說的。

　　周濟懷趕緊過來：「大奎爺，您可別這麼喊我，就喊我老三就行。」

　　「好，老三。」大奎爺笑眯眯的看著他，忽然來了一句：「您長得可真像大少爺年輕的時候啊。」

　　周濟懷是沒見過大奎爺嘴裡的大少爺以及大小姐的。

　　周濟民也沒見過，但她記得爺爺奶奶還在世的時候說家裡以前是有大爺爺跟姑奶奶的照片的，但不知道什麼時候就丟失了。

　　周濟懷親自給老頭滿上了，叮囑：「您可別喝太多啊。」

　　這一大碗白酒要是幾口喝下去，不得給人燒出個毛病啊。

　　尤其是這麼大年紀的老人。

　　老頭子笑呵呵的，接過之後對著面前的地撒了一大半，接著喝了一口對著自己的鞭子噴了一口，最後剩下的那一口他才一口給悶了。

　　把碗遞給周濟懷，他拿著鞭子哈哈大笑一聲，抱拳對眾人說：「周家鞭師周大奎，今日周家三少爺周濟懷考上大學，特來恭賀。」

　　說完他拿著鞭子在手裡動了動。

　　眾人都盯著他，老頭都八十六多了，乾瘦乾瘦的，看著根本不像是能甩動他手裡那看著最少得有兩三米長的鞭子的。

　　但結果就是老頭手高高舉起，那鞭子就跟靈蛇似的，在空中纏繞纏繞，最後在老頭猛然一抖下，連續響了兩個啪啪聲，鞭子還沒落地，就是在空中炸響的，這得要多大臂力？

　　這叫雙響炮。

　　緊接著，那鞭聲一聲又一聲，啪啪啪的比放鞭炮還好聽。

　　嚇得年紀小的孩子都躲的遠遠的，生怕自己被鞭子的尾巴掃中。

　　老頭又連續表演了幾個，神情已經很吃力了。

　　周濟懷趕緊喊：「大奎爺，夠了，夠了，別再甩了，您的好意我收到了，真的，收到了。。」

　　他生怕老頭一使勁兒給自己甩出去了。

　　大奎爺的兒子孫子也在那喊，大奎爺在一聲響後，慢慢停手，那跟靈蛇一樣的鞭子，隨著他的停止，彷彿「死」了一般，又變得普通無比了。

　　民國時期，大戶人家的「甩響鞭」，遠不止熱鬧聲響。

　　它是傳統巫術思維（驅邪），農耕社會的通訊方式（報喜），以及家族勢力的展現（排場），與禮儀節奏的控制（儀式）下的多元化結合。

　　可惜時至今日，響鞭已經被鞭炮代替，這種文化也隨著歷史的洪流消失了。

　　老頭表演完了後，他家的人趕緊把人攙扶著走到一邊。

　　大奎的孫子比周濟民還要大幾歲，看到周濟民兩兄弟，心裡還是很羨慕的。

　　哎，人跟人沒得比。

　　這個時候周振華一聲喊，大家才反應過來趕緊把鞭炮點燃。

　　接著，擡著祭品的人走在最前面，周濟懷跟在後面，其他人在周濟懷後面。

　　周振華主持了這場簡單但又顯得隆重的祭祖，周家坳的眾人，第一次感受到了這種肅穆。

　　阿勉跟桃桃還有堂堂這幾個周家嫡系血脈，也是第一次見識這樣的場面。

　　堂堂都被嚇得躲在王秀秀的懷裡了。

　　王秀秀聽完大奎爺的那一番話後，心裡很是得意自己當年一眼就相中了周濟民。

　　人家祖上厲害著呢，就沖老二家的祖宗，就配得上她這個大專生。

　　祭祀結束，女人們在方桃以及周振華媳婦以及王秀秀的帶領下去做飯了。

　　除了周濟懷他們這些人被周振華留下談話外，一些不太重要的男人們就負責去家家戶戶搬桌子凳子碗盤這些。

　　大家把大奎爺請到了中間，圍著他，讓他說說當年的事情。

　　大家都聽的津津有味。

　　中午開席的時候在村大隊部那邊擺了兩排，一排四桌，一共八桌。

　　八桌肯定是坐不下的，所以是分開吃。

　　葷菜就是一整頭豬了。

　　除了肚子裡那些不能要的，能用上的都用上了。

　　還有村裡池塘裡昨天撈的魚，跟村裡買的老母雞，以及村裡人家家戶戶都有的蔬菜。

　　被婦女們的巧手一頓收拾，也整出了十個菜。

　　酒水採購是周振華昨天去鎮上買的，除了白酒，還有啤酒跟汽水。

　　這些都是周濟民交代的，這次周濟民跟王秀秀商量了，拿出了一千塊錢，那是足足夠的了。

　　也就酒水糖果跟豬值錢，那些農家菜都值不得幾個錢。

　　一頓宴席，從中午吃到天黑，周振華他們拉著周濟民還在吃。

　　從村部牽了一根電線出來，用竹子做成的電線杆，照亮這一處昏黃又充滿希望的小山村。

　　眾人聊到快十一點才結束。

　　周家宅子常年沒人住，就算方桃提前打掃了，在那邊住也不方便，所以周濟民一家四口在方桃家住了。

　　周濟懷帶著阿勉去了周振華家暫住，明天再待一天後天也就回去了。

　　雞叫一遍的時候，大奎家那邊忽然傳來一聲哭聲，緊接著就是鞭炮聲，把剛睡下沒多久的眾人們都給驚了一下。

　　周振華被驚醒，猛然反應過來，跟媳婦交代一句把周濟懷喊起來就往大奎爺家跑。

　　周濟懷都有些反應不過來。

　　那頭方桃也醒了，把周濟民喊了起來：「肯定是大奎叔走了。」

　　說完對王秀秀說：「秀秀，你帶著孩子們別出這個屋，不管聽到什麼都不要應。濟民，你跟著我一起去。」

　　方桃本來都已經跟著去縣裡了，結果她婆婆在縣城住不習慣，去了沒多久就生病。

　　嘴裡還一個勁兒的說著交代後事的話，把周立國嚇得不輕。

　　周立國沒辦法，就隻能讓方桃帶著他媽回了村子。

　　結果一回到村子，老太太立刻精神百倍，平時還能幫著方桃擇菜煮個飯，等她回來炒菜。

　　方桃也有點不適應城裡的生活，於是就這麼的跟著婆婆繼續住在了下鄉。

　　大奎爺走了。

　　他走的時候還神神叨叨的喊著說大少爺來接他了，感激的老淚縱橫，說什麼他不配之類的胡話。

　　給他家裡人嚇夠嗆。

　　不過八十多歲的老人，沒有被病痛折磨，在甩完他人生中最後幾鞭，賀了他心中的主家的喜，也沒什麼遺憾了。

　　「他是去給周家的列祖列宗報喜去了。」周振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