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師兄這是把我當小白兔了?
丁淺整個人陷在藤椅的陰影裡,對身後那道幾乎要將她灼穿的目光渾然未覺。
她本就是被臨時強拉來的,自然也無從知曉,那份光鮮的賓客名單上,正印著她躲了一年多的那個名字。
全研究所的人都知道,他們所裡最年輕的丁組長有個雷打不動的原則:
絕不參加任何宴會。
她寧願在實驗室通宵核對數據,也懶得應付半分虛與委蛇的社交。
可就在今天臨下班前,她的恩師,那位頭髮花白的老教授,硬是把她堵在了辦公室門口。
「丫頭,今晚的宴會你必須得去!」
教授語氣急切:
「這是我們部門今年最重要的項目了,到場的都是領域裡的大拿。整個所裡,沒有人比你更了解這個項目了。」
丁淺抱著手臂,眉頭蹙緊:
「老師,數據模型還沒跑通,實驗遠未成功。我們現在拿什麼去和別人談合作?拿一紙空想嗎?」
「哎呀,你怎麼比我這老頭子還頑固!」
教授急得跺腳:
「科研不能光埋頭苦幹!先接觸接觸,混個臉熟,萬一有投資人看好前景,願意提前贊助呢?」
最終,她還是拗不過恩師的軟磨硬泡,被半推半就地「押」了過來。
可比起在這裡堆著假笑與人周旋,浪費時間,她寧願回實驗室盯一整夜離心機。
丁淺煩躁地揉了揉頭髮。
她擡手摁滅指間的煙,打開了同事發來的文件。
「噠、噠、噠——」
指甲無意識地敲擊著手機邊框,洩露了她內心的不耐。
遠處觥籌交錯的聲響隱隱傳來,不斷擾亂她的心緒。
丁淺盯著屏幕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視線卻不斷失焦。
她討厭虛偽的應酬。
更重要的是,她怕遇見那個人。
自一年前那句「恩怨兩清」後,她便像躲避瘟疫般,繞開所有他可能出現的地方。
今晚她肯來,最大的原因就是這是醫藥領域的專業宴會,與淩氏集團的主營業務無關。
理論上,安全。
或許正是身處這相似的場景,記憶不由分說地湧上心頭。
那時他難得情緒低落,指著滿廳賓客問她:
「你看這些世家子弟,像不像一群披金戴銀的提線木偶?」
「可如果木偶有了知覺,還會甘心被那些絲線繼續操控嗎?」
「你知道我有多慶幸,我醒了過來嗎?」
而現在。
她最愛的那個人,終究還是轉身回到了那座金碧輝煌的牢籠。
心甘情願地,重新撿起了那些操控他的絲線。
嗤——
一聲冷笑從唇邊溢出,帶著濃濃的自嘲。
醒了過來?可笑!
她猛地摁熄手機屏幕,將它扔在桌面上。
隨即又摸出一支煙點燃,深吸一口,才覺得那陣突如其來的心悸被稍稍壓了下去。
待煙抽完,她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重新拿起手機,點亮屏幕。
「專心!」
她擡手拍了拍臉頰,強迫渙散的注意力重新聚焦於文件之上。
「嘖,萃取溫度都能寫錯。」
丁淺蹙眉搖頭,指尖已利落地撥通了電話。
「組長,是、是哪裡有問題嗎?」
「萃取溫度參數錯了,立刻重新核對原始數據,調整後重新試驗,半個小時後,我們線上對接。」
「組長,對不起!是我粗心大意,耽擱大家時間了。」
「沒事,娜娜。」
丁淺的語氣放緩了些:
「實驗已經到尾聲了,挺過去,我們的好日子就要來了。」
娜娜的聲音猶豫著,「那組長,你今晚還回實驗室嗎?」
「回。」
丁淺回答得沒有半分遲疑:
「但這邊一時半會兒還結束不了,等我脫身就回去。」
電話那頭明顯急了:
「可你已經連續值了一個月的夜班了!你的身體……」
丁淺輕聲打斷:
「行了,先去調整數據,其他的等一下再說。」
她直接掐斷通話,順手設了個半小時後的鬧鐘,然後將手機隨意扔進挎包。
重新疲憊地趴回了冰涼的鐵藝桌面。
初秋的夜風已帶上了明顯的涼意。
淩寒望著那個單薄的背影,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脫下了自己的西裝外套。
可他的腳卻像焊死在地面上,半步都邁不出去。
就在他內心掙紮的這幾秒裡,
一道清瘦的身影已先他一步,走到了她的身旁。
那個年輕男人靜靜地凝視著她的睡顏。
他脫下西裝外套,溫柔地覆在她的肩頭。
淩寒看見丁淺在夢中無意識地蹭了蹭那件外套,像隻找到熱源的小奶貓。
這個熟悉至極的動作,瞬間化作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刺穿他的記憶。
無數個相擁而眠的深夜,她總是這樣蜷在他懷中。
那時,他總愛用手指一遍遍梳理她的長發,看她像被順毛的貓兒,在他懷裡依賴地蹭來蹭去。
而現在。
他隻能像個卑劣的窺視者,眼睜睜看著另一個男人,理所當然地給予她他曾給予的溫暖。
那個年輕男人在她身側的藤椅輕輕落座。
月光清晰地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也照亮了他凝視她時的眼神。
那眼神,淩寒熟悉無比。
他在愛慕她。
淩寒下意識地擡手按住胸口,試圖壓下那陣幾乎讓他窒息的悶痛。
原來看著別人小心翼翼捧起自己弄丟的珍寶,竟是這種滋味。
不知道過了多久。
「叮——」
刺耳的鬧鈴聲響起。
丁淺被驚醒,迷迷糊糊地支起身子。
睡眼惺忪間,她辨認出身旁的身影,嗓音裡還帶著剛睡醒時小貓般的黏膩鼻音:
「李師兄?」
被稱作李師兄的男人極其自然地伸手,替她攏了攏從肩頭滑落的外套:
怎麼在這兒睡著了?
當心著涼。
出來透口氣,不小心就睡著了。
她揉了揉太陽穴,外套從肩上滑落,她連忙撿起:
「多謝師兄。
夜裡涼,披著。
真的不用。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
丁淺趁機把外套塞回他懷裡,接起電話:
娜娜,結果如何?
……數據對了就行,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晚點再回所裡看看……嗯,路上小心。
掛斷電話後,她拿起挎包起身:
師兄,我進去和老師打聲招呼就先回了。
李師兄跟著站起來:
太晚了,我送你,你一個人不安全。
丁淺突然頓住腳步。
她緩緩轉身,挑眉看向對方,紅唇突然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在男人錯愕的目光中,她慢條斯理地坐回藤椅:
師兄這是……把我當成不諳世事的小白兔了?
淩寒清晰地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手正緊緊攥著手機。
那是她情緒瀕臨爆發,正在極力忍耐的邊緣。
咔嗒。
她慵懶地叼著煙,猩紅光點映著那雙貓兒般的眼睛。
紅唇吐出一縷白霧,她擡了擡下巴,指向對面的空位:
短短一個字,不辯喜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