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真相
淩寒敲了敲辦公室的門,指節叩在冰冷的木闆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如同他此刻沉重的心跳。
「進。」
裡面傳來白醫生——這次部隊裡丁淺的主治醫生的聲音。
淩寒推門而入。
李伯伯也在。
兩人此刻正坐在辦公桌一端,神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白醫生、李伯伯。」
李伯伯看著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和深陷的眼窩,無聲地嘆了口氣:
「小寒,坐吧。」
淩寒在他們對面坐下,脊背挺得筆直,開口卻有點急切:
「淺淺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李伯伯沒有立刻回答,將一沓資料推到他面前。
抽出一張X光片,掛在燈箱上:
「咔噠。」
燈箱亮起,淩寒還沒來得及翻開資料,李伯伯已經開口:
「很多年前我就告誡過你們,無論是做醫生拿手術刀,還是做研究搞精密儀器,手是最重要的,一定要保護好。」
「可是你看看這個。」
淩寒擡頭。
目光落在那張X光片上,一道清晰的、貫穿性的陰影。
李伯伯的指尖點在那道陰影上:
「看這位置和深度,當時的手筋,大概率是斷了。」
「她能恢復到現在這種程度,已經是奇迹。」
淩寒的喉嚨發緊:
「什麼時候的事?!」
「新傷。大概就在兩三個月前。」
李伯伯的聲音更沉,「這個位置,恰好被她左手上那朵新紋的臘梅給蓋住了。」
轟——!
淩寒隻覺得腦子裡一片空白。
地下擂台。
鬼手。
林市。
那朵他以為隻是紀念的臘梅……
原來下面是幾乎廢了她左手的、需要被拚命掩蓋的傷。
那她背上那些大片大片、妖異盛開的曼珠沙華呢?
下面……又藏著多少這樣的傷?
他的臉色開始發白。
李伯伯停頓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將幾張新的片子接連掛上燈箱。
「小寒,我不跟你繞彎子。」
「你看看,這丫頭身上的骨頭,還有哪一根,是完好的?」
淩寒失焦的視線機械地移了過去。
然後,他的呼吸停了。
那些代表骨骼的白色影像上,密密麻麻嵌滿了影影綽綽的黑影——斷裂、錯位、畸形癒合的痕迹,像被蟲蛀過又勉強粘合的枯枝。
肋骨、鎖骨、脊椎、四肢……沒有一根能稱得上完整。
「骨折,骨裂,斷骨重接,彈片殘留……」
李伯伯的指尖劃過一張張片子,聲音開始發抖:
「我從醫四十年,見過的重傷患加起來,都沒她一個人身上的傷雜。」
淩寒盯著燈箱上那些觸目驚心的片子,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連眼睛都忘了眨。
聲音平靜得嚇人:
「還有嗎?一次說完。」
他一直知道丁淺受過很多傷。
她總是輕描淡寫地說「沒事」「小傷」「早就好了」。
他信了。
之前在公寓那次劇烈的爭吵後,他嘗試去相信她,嘗試不去過度控制她。
原來,他又被騙了。
被她用那樣雲淡風輕的笑容,用那樣滿不在乎的語氣,騙得團團轉。
他扯了扯唇角,聲音很低很低:
「騙子演戲給傻子看。」
李伯伯咬牙翻開了他面前那份資料:
「你再看看這個。」
「她的心、肝、脾、肺、腎……哪一樣沒有舊傷?長期損耗下來,器官已經衰竭得厲害。」
「更別說皮膚上的外傷。數都數不清。」
他翻到下一頁,聲音更沉:
「血液裡還殘留著未代謝乾淨的蛇毒成分——看這濃度,要不是她體內有抗體撐著,人早就……」
李伯伯看著淩寒那張綳得死緊、血色盡失的臉,嘆了口氣,語氣裡是心疼到極緻的無奈:
「丁丫頭全身上下,從裡到外,沒有一處是好的。」
淩寒的呼吸開始紊亂,胸口劇烈起伏,手裡的資料被他抖得嘩嘩作響。
那些黑白影像在他眼前晃動、重疊,最後化作她笑著對他說「少爺,我沒事」的樣子。
李伯伯重重嘆了口氣:
「也怪我大意。她之前在京市住院,每次都刻意避開了深度掃描和全面檢查,我竟沒多想。」
「血檢的時候,她總是找各種理由推脫,或者隻做最基礎的幾項,我也沒往毒檢的方向去查。」
他轉向一旁沉默許久的白醫生,聲音疲憊:
「老白,具體的情況,你來說吧。」
白醫生從那堆文件裡抽出一份檢驗報告,推到淩寒面前:
「淩先生,我們在丁小姐的血液和多項組織樣本中,檢測到了超高濃度的違禁藥物成分。」
淩寒像是聽不懂,茫然地擡眼:「什、什麼?」
「一種自製的強效細胞激活劑。」
白醫生的語氣平靜而專業:
「原理是通過強行透支細胞潛能,在短時間內爆髮式提升使用者的身體機能、痛閾和反應速度。」
「但代價是,不可逆地加速細胞老化與器官衰竭。」
「她體內的藥物濃度,遠遠超出了安全閾值,證明她在近期,甚至在短期內頻繁注射。」
「這對身體的損害是毀滅性的。」
淩寒的指尖掐進掌心,鮮血滲出來,他卻感覺不到疼。
「都是因為我。」
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都是為了救我,是我把她害成這樣的!」
「不全是。」
李伯伯打斷他,聲音裡是前所未有的沉重:
「小寒,你聽清楚。我們在她體內,還發現了多種慢性神經毒素與緻幻成分的代謝殘留。」
「根據代謝痕迹推算,大概從四五年前,就開始了。」
四五年前??
淩寒猛地擡頭。
是賀沉。
隻能是賀沉!
難怪那次吳斌告訴他,道上的人都在傳張曼在吃賀爺給的「葯」。
他當時讓阿強去查過,但賀沉做得極其隱秘,沒有查到什麼具體的有用的信息。
他以為那是治療她精神創傷、穩定情緒的葯。
他以為賀沉至少在這點上,對她是「好」的。
原來……
原來竟是賀沉用藥物控制她!
原來賀沉對她的縱容,是建立在這個基礎上。
難怪她之前留在他身邊,企圖同歸於盡。
「那些葯本就損害極大。」
白醫生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她自己本身就是頂尖的醫學生,又在研究所工作,擁有最專業的知識。」
「她比誰都清楚,自己的身體底子已經垮到了什麼程度。」
淩寒緊緊攥著那份檢驗報告,指節泛白,骨節凸起。
白醫生看著淩寒,說出結論:
「所以,她選擇了用一種更猛烈的葯,去強行壓制體內的舊毒與沉痾。」
「以毒攻毒,本質就是以命換命。」
「以命換命。」
淩寒猛地彎下腰,額頭重重地磕在辦公桌上,肩膀難以抑制地震顫。
李伯伯看著他這副模樣,張了張嘴:
「小寒。」
「白醫生的意思是,即使沒有這些,她的身體,也早就……」
他終究說不出「油盡燈枯」那幾個字。
但淩寒懂了。
全都懂了。
難怪重逢後她對他說「並無舊交」,拚命要推開他。
難怪她回到他身邊後,像瘋了一樣非要清理琉璃堂、要把賀沉炸的粉身碎骨。
原來她一直都心知肚明。
知道時間是她最大的敵人。
可她從未說過。
一次都沒有。
她隻是每天對他露出最燦爛、最沒心沒肺的笑容。
然後,燃燒自己的生命替他掃除最後的障礙。
李伯伯和白醫生對視一眼,誰都沒有再說話。
有些真相太過殘忍。
殘忍到連轉述的人,都需要莫大的勇氣。
而承受的那個人……
可能需要用餘生,去消化這場遲來的、血淋淋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