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沒有門檻，秦願把人推進去。

　　老孫馬上就把筷子塞給汪懷恩，拍拍他的手示意他吃。

　　這樣子，似乎隻是一個父輩讓孩子吃飯，但秦願看出來了，老孫之前聽見了汪同志的話，所以也在想著讓汪同志多吃一口，撫慰他凄慘的過往。

　　許鎮國早已經吃了好幾個蘿蔔丸子，一見兩人進來，他連連誇獎：「這丸子真好吃！秦同志，剛才你說你的一份不吃留給我，所以我多吃了兩個啊！」

　　秦願知道他也在裝傻，便不客氣地瞪了他一眼：「沒事，隻要你別讓汪同志喝酒就行！」

　　許鎮國越發的表演起來：

　　「喲喲喲，說得我沒心沒肺似的，我知道！不給他喝，我自己一個人喝！不對不對，我和老孫喝！哎，老孫，來，我們爺倆走一個！秦同志，把雞切了，雞腿給懷恩，兩隻都給他，傷病員該補補，要是不吃完，就得給我喝酒啊！」

　　許鎮國在的地方，從來都不缺熱鬧。

　　他咋呼著要把兩隻雞腿塞汪懷恩嘴裡，又強硬地給老孫滿了一酒盅，看起來沒心沒肺、開開心心，實則心裡滿是替汪懷恩不平。

　　他也知道，那些舊事汪懷恩不想被人反覆提起，所以他什麼也不多說，隻是一個勁喝酒。

　　飯沒吃幾口，酒倒是喝了個精光，喝到最後，他拉住汪懷恩的手，翻來覆去就一句話：

　　「懷恩，對不起，我那時候不知道，還總是笑話你沒爸、笑你瘦猴，笑你悶葫蘆，我真該死啊，懷恩，對不起啊！」

　　一桌子人便都沉默了。

　　最後，汪懷恩沒哭，許鎮國哭了，先是拉住汪懷恩的胳膊抽抽嗒嗒，最後埋在他懷裡哭得稀裡嘩啦，大聲喊：「人怎麼可以那樣呢，你說你怎麼那麼慘呢……」

　　秦願：「……」

　　就沒見過這樣的公安。

　　但是，就是這樣的公安，讓人覺得鮮活，覺得心安，覺得認識他這樣的朋友，是值得的。

　　許鎮國晚上直接睡在了汪懷恩床上。

　　第二天，天剛亮，秦願就起來煮早飯。

　　把昨天剩的燒雞和鍋巴煮一下，撒一點老孫種在窗台上的小蔥，就是平常人家難得的美味。

　　許鎮國輕手輕腳地進廚房，看見秦願在竈上盛粥，他一臉尷尬地問：「秦同志，我……昨天沒說什麼吧？」

　　秦願放下鏟子，一本正經地看著他：「說了。還說了很多呢，你想我重複給你聽嗎？」

　　許鎮國撓頭：「啊這……我，我，那我有說懷恩什麼嗎？」

　　「那倒沒有。你就是非要讓他吃雞腿，他不吃你就哭。」

　　「隻是這樣？」

　　「當然不隻是這樣。」

　　「那我到底還做什麼了呢？」

　　「你答應我今天一起去醫院，幫我查夏俊生是不是胡應蓮親生的事，因為我實在恨他們害我，我總要有點對抗他們的把柄，你說『好。』」

　　許鎮國伸長脖子，驚訝不已：「有這事？」

　　「有！」秦願大力點頭，臉正經得像在宣誓。

　　這種時候，不誑他誑誰！

　　許鎮國擰眉想了半天，緩緩地說：「好吧，既然我答應的，我帶你去就是了。隻是，奇怪，我怎麼一點印象也沒有？」

　　秦願努力憋笑：「那你記不記得你大哭啊？你還叫汪同志瘦猴呢。」

　　「不是吧？我……那麼叫啦？」

　　「你看，你都不記得了吧？所以說呀，你喝醉了嘛，沒事，我們知道你就是開玩笑的。我已經煮了粥，汪同志起來了嗎？你幫忙給他送一份進去？」

　　「行吧。」許鎮國聽著那聲「瘦猴」就覺得自己罪該萬死，連忙幫著把雞絲粥送了進去。

　　一會兒老孫也出來了，很快大家都吃完早餐。

　　秦願站在門口等著許鎮國，要一起去醫院，許鎮國沒辦法，隻好帶著秦願出了巷子，開著吉普車往縣人民醫院去。

　　這邊到醫院實在是近，幾分鐘就到了，但是許鎮國沒有馬上打開車門下車，而是點了一支煙，吸了一口，很是鄭重的喊了一聲：「秦同志。」

　　坐在副駕駛位的秦願看著遠處：「嗯？」

　　「你覺得，汪懷恩同志怎麼樣？」

　　「挺好的啊。」

　　「那你……你對他，什麼想法啊？」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沒啦？」

　　「沒啦。」

　　許鎮國一臉的不可思議：「我說秦同志，你不覺得，汪同志長得挺好看的？」

　　秦願想笑，但憋住：「覺得啊。你到底要說什麼？」

　　許鎮國竟然還緊張了，放低聲音：「那你有對象嗎？」

　　「沒有。」

　　「要不，你跟汪同志談個對象？」

　　秦願終於綳不住，笑了出來：「我說許科長，你不擅長做媒，還是不要說了。」

　　許鎮國皺眉：「哎，你這個姑娘，我看你挺喜歡我們懷恩的，你就光明正大和人處個對象，有什麼呢？」

　　秦願抿住嘴，沉默了一會兒，說：

　　「許科長，我謝謝你的好意，我覺得，汪同志現在需要的，是養傷，並且處理好自己的事情，而不是急吼吼地處個對象。他一直受制於人，好不容易有自由，處對象這種事，應該由他自己決定，而不是聽誰誰誰安排，你說呢？」

　　許鎮國那雙眯眯眼瞪大：「你……什麼受制於人……你都知道啦？」

　　秦願鄭重地點頭：「嗯，昨天我就在你們隔壁，我聽見你們說話了。汪同志這樣好的人，他前面那麼多年都過得辛苦，以後，他該按照自己的想法活。我的意思是，你可以關心他，但這種事，你別管。」

　　「嘿！」許鎮國掐滅了煙，瞪著眼：「小辣椒！你年紀不大，說出來的話像個大嬸！你可真是油鹽不進！」

　　秦願一點沒在怕的：「你就說我說得對不對吧？」

　　許鎮國大力撓了幾下頭，最終不得不承認：

　　「對對對，你說的對！但是，你敢這麼說，我反而更看好你，我就覺得，你挺適合我們懷恩。得了，你越是這樣，我越是放心，來，拿著，這是我的肉票和蛋票，都給你！

　　明天你給懷恩買點好吃的補補，夏俊生那個混蛋把他錢包的東西大部分都花了，他還得自己給他戰友補上，送給了那家人，因為他說，他是受人所託不能虧欠別人，所以他現在身邊啥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