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願沉默。

　　她想，她能努力去理解。

　　但是，懷恩不一定能理解。

　　因為，苦難是他一個人在承認。

　　四歲開始被虐待，七歲承包家務，十五歲離開家，這種心靈的創傷，不是別人能替代，不是別人能輕易幫他理解的。

　　但是霍部長一直眼巴巴看著她，等待著她的回答。

　　她能怎樣呢？

　　秦願緩緩地笑了一下：

　　「霍部長，您需要的，應該不是我的理解，而是我朋友的理解。可惜，這種事，不是我能代替他的，而且，我也覺得，霍部長不必這樣匆忙認定，您的遭遇，您的處境，我很理解，您可以再調查之後再說。」

　　「唉！」霍部長嘆了口氣，把汪懷恩那張證件照放在一邊，掏出一個小筆記本，再在裡面抽出一張照片推到秦願的面前：「這是五零年的我。」

　　秦願拿起來看了看。

　　怎麼說呢，如果不是照片一側有老照相館慣常留下的年份印記，她會把這照片上的人認作是汪懷恩。

　　真是強大的基因，兩人連額頭上方的美人尖都是一樣的。

　　如果一定要分辨不一樣的，那就是汪懷恩輪廓更秀氣些，霍部長的下頜線更方正些罷了。

　　秦願對於這種程度的相像已經不驚訝了。

　　她隻是點點頭：「嗯，你們倆再像了也沒有了。都不需要做親子鑒定。」

　　霍部長愣了愣：「什麼鑒定？」

　　秦願沒法說未來的事情，輕輕揭過自己不小心暴露的話：「沒什麼。我的意思是，這都不需要驗血，都能看得出，您跟我朋友長得挺像的。」

　　霍部長身子往秦願這邊傾斜了一些，第一次宣示出了一種急切：「那，小秦同志，你可以讓你的朋友來跟我見一面呢？」

　　秦願頭有些疼。

　　事情以完全讓她意外的情況在推進。

　　星期五的時候，她真的非常認可汪懷恩的想法和做法。

　　當時她也覺得，霍部長看起來那麼的不近人情，如果她還想幫著懷恩去認親，確實有點強硬介入人家生活的嫌疑。

　　所以汪懷恩不找就不找了，也省了麻煩。

　　但現在聽著霍部長說出那個年代的情況，她又覺得霍部長挺不容易的。

　　那個年代，他們優先考慮的是家國天下與和平，忽視了孩子，錯過了家庭，這實在很難去評判他們是錯誤的。

　　可就算這樣，她也沒資格幫汪懷恩去答應。

　　秦願如實告知：「霍部長，我的朋友在周五的時候，已經明確告訴我，他不想再繼續了解這個事情了。我不能違背他的意思，所以，我不會讓我的朋友來見您，至少，我不會幫他做這種決定。」

　　霍部長身體艱難地往後靠，似乎頗用了點力氣：「你的這個朋友，是男朋友，對嗎？」

　　這一點不需要隱瞞。

　　秦願肯定點頭：「對。以後要結婚的那種。」

　　霍部長努力笑了一下：「那你不希望他找到家人嗎？」

　　「希不希望，不是我來決定的，我尊重我男朋友的想法。」秦願說話的聲音比較輕，但是很堅決：

　　「他在星期五給我的原話是，『大概是我小時候過得太苦，又經過了十幾年規律的部隊生活，我已經不再嚮往所謂的親情了』，當然，還有一些別的話，但由我來說，並不合適，總之目前來看，我男朋友沒有見您的意願。」

　　霍部長垂下頭，他擡手按鼻樑遮掩落寞的樣子，讓秦願內心深處是有點難受的。

　　所以，她小聲說了一句：「至於我，我會把今天我們見面的事情，轉述給他聽。」

　　霍部長猛地擡頭，眼裡光芒綻放的樣子，還是讓秦願動容了：

　　「我隻是如實轉述，且不是現在，他最近工作比較忙，我們約了下周五見面，霍部長不要太期待，我真的不確定他的想法，而且，我隻尊重他的想法。」

　　「我知道了，但，還是要謝謝你，小秦同志，那你一定要跟他說清楚我的意願，我是非常想跟他見面的。」

　　霍部長笑著說的這些，眼眸深處竟然很卑微。

　　秦願不忍看，別開頭。

　　霍部長倒是站了起來，向等在院子外的方求真招招手。

　　方求真去開了汽車門，很快，他拎著一個大網兜進來了，放在中堂的桌子上，往秦願面前推了推。

　　網兜裡的東西有些用紙包包著，有些直接是鐵盒子，秦願能看見，其中有一個盒子上寫的是進口餅乾，還有一個盒子上面寫的是進口巧克力。

　　秦願連忙站起來：「霍部長，您這是幹什麼？我不認為我有任何收您東西的理由。」

　　霍部長也站了起來，十分客氣：

　　「有的。我來了幾次了，都是麻煩你給我開書房，還有，那顆矮子松，是你幫忙養護的，我今天會帶走，但該謝謝你的，隻是一點小東西，你不必這樣，你這樣，顯得我倚老賣老的欺負你一個年輕人，請收下吧。」

　　「這……」

　　人家話都說到這份上，秦願真是說不出推脫的話：「那，謝謝您。」

　　「該我謝你的。那，小秦，我先走了，就是……我的事情，麻煩你。」

　　「不客氣。」

　　霍部長往外走，秦願往桌子上看看，汪懷恩的照片，他並沒有留下。

　　秦願暗自嘆了口氣，沒去追問。

　　倒是霍部長走到門邊，他停下：「還有一件事，如果你願意，可以跟你的朋友講一講，上次你提到的紀繁春，我也在查，目前，還沒有查到，但我想，不難的。」

　　秦願點點頭：「好，我會轉告。」

　　至於紀繁春和沈清音的關係，沈清音在郵電大學這種信息，秦願一點不想提。

　　那些都是霍部長自己的事情，不屬於她秦願這種外人的範疇。

　　想必以霍部長的能力，一周就能查到。

　　秦願把上次留下的矮子松拎出來給小方司機，看著霍部長坐進車離開，這才回了院子。

　　大網兜裡的東西，是需要第一時間處理的。

　　東西是真不少，兩盒餅乾和巧克力是大頭，但紙包裡的東西也不錯，兩包是茶葉，還是極好的雨前茶，另外兩包則是海參和桂圓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