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噩夢裡撕開所有人的假面
秦願明明知道這個結局的。
但是她的靈魂在這一刻,依然像上一世那樣,悲憤痛苦到無法接受事實。
她在半空中看著自己的身軀撲倒門邊,拉著報信人的胳膊不放: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不不,這不可能,這怎麼可能呢?我娘為什麼去大集?我弟弟呢,他在哪兒?」
報信的人狠狠地推開她:
「哎呀,你這麼晦氣的人不要拉我好不好?我好心才給你報信,你不能禍害我啊,我是聽說,你弟弟跟誰家兒子一起去的大集,然後你弟弟不見了,誰家兒子隻好自己回。
後來你娘就出去找,也不知道怎麼就被過路的一個車撞死了,所以說你家都是晦氣人,哎喲,我給你報信,你別把晦氣傳給我啊。」
那人轉身就走了。
秦願幾乎站不住,她跌跌撞撞地往外去。
胡應蓮一把將她拽回來:「你幹什麼去?你都已經嫁到我們家了,是我們家的人,秦家的事可不關你的事!」
秦願的魂,在天空看見自己的臉,像是被雨水沖刷過的一塊樺樹皮,除了木然,就是眼淚,被胡應蓮拉住,她一時間竟然說不出話。
夏俊生像上輩子一樣站了出來,似乎格外的體貼善良:「娘,你別這樣,阿願母親撞死了,怎麼能不去看看呢?」
胡應蓮指著他生氣:「你給我住嘴!這個家還輪不到你作主,她要去幫忙也行,以後家裡所有的活都是她的,到時候你可別說我對她不好,她害你變成個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廢物,我對她兇點怎麼了?」
「娘……你,好了好了,雖然我確實累得走不動,但你不要阿願去的話,就讓我去看看。」
夏俊生就在別人誇讚「好女婿」的聲音裡,出門了。
上輩子的秦願,在這一刻對夏俊生的感激到達頂點,心裡正暗暗發誓,一輩子都要對這個「丈夫」好。
但這次,秦願的一半靈魂跟著他,看見他一走出村,就哼著歌往冰面上過去,愉快地像去赴宴。
他走到梅林公社,並沒有去什麼大集,而是到了一處破窯,從破窯的地上掀起一塊跟地磚一樣顏色的闆子,露出一個樓梯,他順著樓梯往下走去。
秦願發現,自己的魂魄雖然不能說話不能自主行動,卻能跟著他一起下去。
底下一片繁榮景象。
好多人在賭錢。
吆五喝六。
但是空氣渾濁。
秦願卻在這樣的渾濁裡,再次看見了那個刻著五角星的飯盒,它被夏敏喊小舅舅的男人拿在手裡,遞給一個光頭男人:
「龍哥,好菜,我姐姐家的女兒要去上大學辦了席,都是大肉!」
光頭男人拿起飯盒,就把飯盒蓋子丟了:
「嗯,不錯!對了,讓夏俊生把那個剛送來的小子再收拾收拾,不太聽話,可別再弄死了啊,又要能幹活又要少吃飯的人也不好找,實在不行就打斷腿吧,打斷了腿就跑不了了。」
「嘖!確實!能講話能跑的就是不好弄,還是老啞巴好,可惜老啞巴死了。欸,龍哥,要不,弄副啞葯?」
「有這玩意兒?」
「總有的吧,我打聽打聽?」
「好,哈哈哈哈,還得是你!這個月分紅我多給你五塊!哈哈哈哈!」
兩個男人笑得開心極了,似乎談論的不過是一隻雞一隻鴨的人生。
秦願即便隻是一副沒有實體的魂魄,在此時也覺得憤怒到正渾身顫抖。
夏俊生呢?
他怎麼不見了?
他們嘴裡說的,夏俊生送來的小子,不會就是小望吧?
為什麼?
為什麼要這樣對小望?
啊啊啊,不能這樣對小望!
怎麼辦,為什麼她看不到小望在哪裡?
為什麼眼前越來越朦朧?
秦願急得無法形容。
她想在這個渾濁的地方動一下,但是動不了了。
她想再看看四周有什麼出口,但是看不清了。
這讓她的意念裡積起巨大的憤怒和急切。
而這些東西似乎能變成實體,把她的靈魂撐大,一點一點填滿這個罪惡的地方。
或許,靈魂能填滿這裡的話,她能把這個地方吞噬?
那可太好了!
這才能讓她有報仇的快感!
秦願無聲嘶吼起來,她的靈魂劇烈地顫抖著,拚命地掙紮著,發瘋般地膨脹著,恨不得把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撕碎。
明雙鳳縫補到一半,隻覺得煤油燈跳得奇怪。
突突突的,還東倒西歪,像是有風在吹。
但是四周沒風啊,這是怎麼回事?
明雙鳳從床邊站起來往窗外看看。
四周安靜極了,和往日的夜晚並沒有什麼不同。
她轉身到床邊看熟睡的女兒,這時才發現女兒似乎不對勁。
這孩子,身體怎麼一直是顫抖的?
手握得那麼緊幹什麼?
明雙鳳想把秦願的拳頭鬆開,但是怎麼也松不開,她反而攥得更緊了,嘴裡還「喝喝」有聲。
明雙鳳手探上秦願的額頭,並沒有感覺到滾燙髮燒。
這讓明雙鳳心裡沒有一開始那麼緊張了,她湊近去聽秦願到底在說什麼。
「殺,殺了你們,太壞了,你們太壞了,小望,放開小望,你們放開小望……」
「唉!」明雙鳳重重嘆氣。
女兒嘴巴上不說,心裡一定擔心弟弟擔心壞了,所以才會連睡夢中都是在救弟弟。
這樣的噩夢,即便不是真實的,她也不希望女兒這麼辛苦。
所以她想把秦願叫醒。
「阿願,醒醒,做噩夢了是嗎?阿願,你別這樣,醒一醒好好睡,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找小望……阿願,阿願……阿願!怎麼回事,阿願你醒醒啊,怎麼會這樣的……來人啊,幫幫我,我家阿願叫不醒,我家阿願魔怔了,這怎麼辦?這可怎麼辦?」
明雙鳳叫女兒的聲音從溫和舒緩,到急切嘶吼,不過兩三分鐘。
喊到後面的時候,她徹底慌了。
從來沒有哪個人做夢會叫不醒。
太奇怪了!
何況秦願並沒有發燒,怎麼會怎麼喊都喊不醒呢?
而且她的樣子是那麼的痛苦,似乎在跟什麼東西做鬥爭。
這讓本就軟弱的明雙鳳徹底沒了主意。
她拉開門跑到院子裡喊:「孫同志,汪同志,快來幫幫忙,我家阿願出事了,啊,我怎麼辦,我怎麼辦?」
話音落下幾秒,汪懷恩那邊的燈就亮了,屋裡傳來噹啷一聲,不知道什麼東西倒了,但汪懷恩的聲音也響了起來:「孫伯,孫伯,秦家阿姨,怎麼回事?」
明雙鳳聽著那屋裡的動靜,猛然想起來汪懷恩一隻腳斷了,她連忙去幫忙,但汪懷恩用一條腿跳著,已經走了出來:「怎麼了?快帶我去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