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股長等了大半年，才等到現在這熱熱鬧鬧可以行使權力的時刻，所以他的聲音特別大。

　　夏敏的臉已經白了。

　　她用兩隻手抱住自己的肚子，眼睛看向秦願，那恨意，比之前更濃了。

　　秦願皺眉。

　　她知道，在這種時候，夏敏一定認為，是秦願讓王股長出來說這些的，是秦願要斷了夏敏的高考路，是秦願這輩子跟夏敏過不去。

　　說不清了。

　　但秦願並不想解釋。

　　無所謂。

　　夏敏大肚子是有目共睹的，高考報名條件是公示的，要是這種事也能賴到她秦願頭上，那隻能說她就是天生無賴罷了。

　　但顯然，夏敏不能罷休。

　　她從隊伍裡走出兩步，氣勢洶洶的對秦願質問：「是你說的，對不對？你害死了我哥我娘，你還想怎麼樣？害死我嗎？」

　　秦願：「……」

　　簡直倒反天罡。

　　這會兒整個教育局門口排隊的至少有三四百人。

　　夏敏尖著嗓子這麼一喊，所有人都看了過來，對著秦願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秦願淡漠地看著夏敏，聲音不禁也高了幾分：

　　「我說什麼了？你的肚子還需要人說嗎？還是你覺得大家都是瞎子，看不見你是個孕婦？再或者，你認為人家教育局收資料的同志是傻子，登記材料的時候不檢查你是不是已婚，不檢查你家是不是出了三個死刑犯？」

　　周邊頓時嘩然，指點著秦願的手指頭，都轉向了夏敏。

　　因為，儘管恢復高考的公告上列明了，隻要政治正確都可以報考，但這年頭大家還是很看重家庭出身的，原來這個女人不但大肚子還是死刑犯的家屬，那她有什麼資格來跟大家爭這條高考賽道？

　　很多人當即指著夏敏罵了起來。

　　夏敏的臉一片灰敗。

　　她好不容易等到這一天，為此付出了很大的代價，為什麼秦願還是不讓她好過？

　　夏敏尖聲喊起來：

　　「秦願！你放過我好不好？怎麼說我們都是一起長大的，就因為我哥不小心讓你掉進冰窟窿，你就要弄死我們全家嗎？這不公平！你又沒有死，你怎麼能這麼絕情？

　　你知道嗎，我哥就是為了告訴我會恢復高考才逃出去的，現在他已經死了，我娘也已經死了，兩條人命，欠你的都還了，你放過我行不行？行不行！」

　　欠的都還了？！

　　怎麼可能！

　　上輩子，你夏敏可是無時無刻不在想辦法磋磨我啊！你全家害死了我的弟弟和母親啊！

　　我但凡對你寬容一分，就是虐待了上輩子的自己十分！

　　秦願心裡這麼想著，眼神更冷了：

　　「夏敏，你們家欠我的可還不了！你哥死，是為他做了錯事承擔懲罰，那叫抵罪。但這不等於他傷害我和另外一個軍人的事情就此清除了。我憑什麼要白受掉到冰窟窿裡的罪？那個軍人又憑什麼要受斷手斷腳的痛？

　　這些痛苦你們還了嗎？如果我死了，你們又拿什麼來賠償我娘我弟弟？要是世上的犯罪都能像你說的那樣輕描淡寫結束，便沒有世仇之說了。不過，你不用在這裡喊冤，我可沒時間來管你的事，你已婚不能參加高考是國家規定，你對我喊什麼！滾！」

　　夏敏被刺激壞了，非但沒有停止，還沒頭蒼蠅似的亂說起來：

　　「我不管！公告上寫了隻要未婚，又沒有寫不能懷孕，我又沒結婚，我為什麼不能報考？我就是要報考，你們能拿我怎麼樣！」

　　還別說，夏敏是真的很頭鐵。

　　她這麼一說，收發材料的那個年輕女幹事小朱沒了主意，畢竟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人。

　　小朱特意的跑到王股長身邊來詢問：「王股長，要是真的像她這個情況可怎麼辦呢？她沒結婚，但懷孕了，這……我們收不收她的材料啊？」

　　王股長還是有點道行的。

　　他當即說道：「她要是真的沒有結婚就挺這麼大個肚子，那就讓她去她戶籍所在地開一個未婚證明，以及必須是戶籍所在地關於參加高考的介紹信啊！

　　我就不信，她這樣的情況，人家敢給她開出未婚證明來，沒結婚怎麼生孩子？她這是嚴重作風問題！誰幫她開證明，誰就得吃批判，根本到不了我們的環節！」

　　小朱點頭如雞啄米：「啊，對啊，我知道怎麼做了。」

　　說完小朱就跑到夏敏面前說道：

　　「你都聽見了吧？我不管你是哪兒來的，咱們都是按章辦事，你來報名，有你們生產大隊的介紹信嗎？你肚子這麼大，要是你的介紹信上是未婚，那我們是要跟你們大隊核實的，到時候這是嚴重的偽造介紹信，你可想好了再排隊！」

　　這時候，夏敏的樣子看起來是蠻可憐的，抱著肚子，身體後仰，臉上本來就都是妊娠斑點，現在因為心裡恐慌，越發顯得憔悴不堪。

　　她嘴唇抖著，「你，你們，你們都欺負我，你們都聯合秦願欺負我！」

　　小朱都不認識秦願，不禁疑惑：「你在說什麼？我們聯合誰欺負你？我們照章辦事，欺負你幹什麼？」

　　夏敏忽然發瘋似的把手裡的紙張扔向小朱：「你們就是欺負我，我打死你！」

　　小朱：「……」

　　不是，第一天報名就有神經病？

　　王股長看不下去了，這要幫小朱說話：「你這個女同志怎麼這麼不講理？信不信我讓治安員把你拉走？」

　　就在這是，夏敏忽然就抱住肚子喊了起來：「啊，我的肚子，我肚子好痛，救救我，快救救我，我，是不是要生了？」

　　她人是站著，但是身體晃晃悠悠，本來因為她而排得歪歪扭扭的隊伍，「嘩啦」一下退開了，獨獨把她留在原地。

　　而夏敏的褲腳管下端，開始滲出可疑的水來。

　　隊伍裡有個女同志喊了起來：「哎喲，她這是羊水破了，要生了！」

　　剛才排隊的一群人退得更遠了，唯恐避之不及。

　　夏敏左右看看，臉越發慘白，腳盯在原地，眼睛直直盯向秦願，手也伸向了她：「秦願，救我！救救我啊！」

　　秦願：「……！」

　　這都是什麼事啊！

　　但，秦願真的救了夏敏。

　　因為王股長嚇得要死，他喃喃著「怎麼辦」，跟秦願悄悄說怕夏敏真出了事，會給他這個即將升職的人帶來麻煩，求秦願幫忙把人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