梼杌被戳中痛腳，他像一頭困獸，在原地打轉，眼睜睜看着這一片混沌的繭房逐漸垮塌，從邊緣開始崩毀，逐漸深入中心。

　　白虎構建的城池懸停在半空，維持在要坍塌之前的樣子，随着虛無空間的坍塌，一點點消失。

　　他恍惚了好一會兒，眼睜睜看着世界中的牆壁，道路，天空逐漸化為粉末。

　　白虎建造的街道，巷口，熱氣騰騰的籠屜，冰塊裹着的新鮮酥酪，逐漸從他的視野中消失。

　　他的心口好像有什麼東西缺了一塊，直直地往下墜。

　　當初被打入地獄，在地獄中受盡折磨的時候，他都沒有這種虛無感。

　　當他意識到，白虎徹底消失的那一刹那，仿佛自己軀體中的一部分被挖了出來，有風吹進孔洞，森冷爬滿整個身軀。

　　他感受不到，自己存在的意義。

　　就在皇城即将完全消失的時候，他想起來江小水的那句話“你不進去看看嗎？”

　　“幾千年過去，記憶會騙人。”

　　他的身體比理智先一步沖上前去。

　　鑽進尚還完好的建築内，這是皇城的大殿，皇帝處理政事的地方，他從前在這裡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地待了幾十年。

　　這裡的一磚一瓦他都熟悉，隻是不敢回憶罷了。

　　他踩着台階來到大殿深處，站在高台上向下看，大殿的磚石上滿是血迹，這是那些不慎進入無色界的靈魂的血。

　　而現在，這些磚石正在一塊塊消失。

　　他第一次來到此處，背對着大殿，看向龍椅的背後。

　　龍椅的背後石壁上，雕刻着一幅壁畫。

　　壁畫上，一頭畫斑猛虎帶領民衆逃離魔淵的吞噬，猛虎張開雙翅，擋在民衆和魔淵中間。

　　魔淵汩汩的岩漿灼燒他的翅膀和後背，他渾身浴火，猶如一頭高大的救世主，擋在民衆與死亡之間，悲壯，強大，英姿勃發。

　　他冷笑：“白虎還挺會給自己歌功頌德。”

　　他一擡眼，忽然看到，跳動的火苗中，猛虎鼻翼上長着一張人面。

　　白虎通身雪白，而這隻花斑猛虎是淺金色。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巨大的金色腳掌，還有胸膛上金褐色的毛發。

　　梼杌心頭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白虎畫的是他梼杌。

　　梼杌盯着壁畫出神，直到腳下的地磚完全消失，他才從震驚中回過神。

　　他最初的理想，就是像壁畫裡那樣吧，帶領民衆逃脫魔淵。

　　即便沒辦法逃脫，他也應該站在魔淵和民衆之間，甯願戰死，也不應該舍棄國民逃走。

　　不，他沒有逃走，他隻是權衡利弊，确定自己無法降伏那東西，不如去找能降伏的人幫忙。

　　他給下界所有能叫上名号的門派都發了求助貼。

　　可一個人都沒有。

　　沒有一個門派來幫忙。

　　他向天玄宗求助，天玄宗的司禮長老甚至不願意見他，還說什麼下界人自有命數，上界不得幹涉，天道如此，讓他不要強求。

　　憑什麼，難道下界人的性命天生就比上界這些仙人低賤？

　　天玄宗享受着他們帝國的供奉，享用着帝國舉國之力挖出來的靈礦，需要他們幫忙的時候，卻袖手旁觀。

　　如果下界人真的比上界低人一等。

　　他顧雲朔也是下界皇室中人，為何能進入上界。

　　他記得，當時試圖聯系顧雲朔多次，希望他能帶人下界幫忙。

　　可發出去的求助函石沉大海，沒有回應。

　　他親自爬上天梯，來找顧雲朔，看守天梯的弟子輕佻冷酷。

　　“顧師兄已經覺醒神獸傳承，他現在是白虎上神，豈是你一屆凡人說見就能見的。”

　　“皇帝怎麼了，下界多少個皇帝，哪個也不配面見上神，想見白虎上神，先回去多燒燒香吧，說不定看在香火旺盛的份上，能拖個夢給你。”

　　顧雲朔成了白虎上神，他被踹下天梯，摔了個狗吃屎。

　　那時候，帝國的一半土地幾乎都被吞噬，朝中大臣死了一大半，隻剩下寥寥幾個将軍守在皇城。

　　他身後隻有幾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内侍。

　　他想擋在帝國子民前，可他拿什麼擋，整個朝廷都垮了，帝國将士十不存一。

　　他好恨，為什麼自己不是白虎。

　　為什麼自己不能覺醒上古神獸血脈。

　　那個時候，一位魔修找到他，自稱魔神，能助他覺醒神獸血脈，助他複仇。

　　後來，帝國百姓幾乎死絕，最後幾個将軍與皇城一起葬送到那片朱紅的深淵裡。

　　就連他身後的幾位内侍，也被吞噬。

　　整個帝國，就剩下他孤零零一個光杆司令。

　　他吃下魔神的化形丹，終于覺醒血脈，可惜不是白虎，而是被魔氣污染的兇獸梼杌。

　　梼杌也沒有關系，隻要有和白虎的一戰之力，有和上界那些眼睛長到天上的仙人們有一戰之力，他就很滿意。

　　“聖上，莫要忘了，還有吞噬你萬千子民的兇獸帝江。那一片朱紅色，除了帝江，誰還有這麼亮眼的铠甲呢。”

　　對！他的複仇對象，還有吞噬子民的兇獸帝江。

　　兇獸帝江，它身上的顔色，就是萬千子民的血染出來的，他做皇帝的時候沒能保護子民，現在要為子民複仇。

　　梼杌閉上眼，定了定神，從過往的仇恨中回過神。

　　眼前大殿已經消失，露出大殿後的祭壇。

　　這片祭壇曾經容納上萬魔軍，由他親自帶領，攻入天玄宗内部。

　　此時的祭壇上染滿了鮮血，比當初更加瘆人。

　　他恍惚了一瞬，定睛一看，隻見天梯下的平台上，依然刻着一幅繁複的壁畫。

　　壁畫中，皇城覆滅，田地被毀，傷痕累累的巨虎張開焦糊的翅膀，護着子民逃離家園。

　　文武白官在前開路，軍隊在後壓陣，百姓被護在中間。

　　男男女女們托着老人孩子，背着行囊艱難逃跑。

　　逃難的路上，這些人的面部表情雖然緊張，卻沒有凄慘的絕望。

　　他們還有希望，他們相信自己的王。

　　巨獸在後斷後，擋住朱紅天幕的侵襲。

　　他們最終逃入一片虛無空間。

　　在這片空間裡，重建家園。

　　這片空間裡，将士們熱火朝天地蓋房子，百姓開墾荒田，孩童在溪邊戲水，官員遊走在街道巷口維持秩序。

　　金色斑紋的巨虎已經奄奄一息，它趴伏在空間的入口處，将紅色天幕阻擋在虛無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