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過年，大院裡張燈結綵，家家戶戶都洋溢在喜氣洋洋的氣氛裡。

　　可就在這熱熱鬧鬧的時候，一個消息忽然傳開了。

　　李家那個小閨女，李芳舒，報名下鄉插隊了。

　　消息一出，整個大院都驚了。

　　「啥？下鄉插隊？她？」

　　「可不是嘛，我聽李嬸子親口說的，都辦完手續了，過了年就走。」

　　「這……這圖啥呀？現在誰還不知道下鄉插隊是怎麼回事？能躲都躲，她倒好，上趕著去？」

　　「噓，小聲點，別讓人聽見。」

　　「聽見怎麼了？我又沒說錯。幾年了，那些知青寫信回來，哪個不說苦？她一個姑娘家，細皮嫩肉的，受得了那個罪？」

　　話雖這麼說，可沒人敢把這話拿到明面上講。

　　畢竟這年頭，上山下鄉是光榮的事，誰要是敢說個「不」字，那就是覺悟低，那就是思想有問題。

　　所以見了李家人，大夥都換上一副笑臉，豎起大拇指。

　　「芳舒這孩子，覺悟真高！」

　　「就是就是，主動報名下鄉，給咱們大院爭光了！」

　　「芳舒啊，到了鄉下好好乾，給咱們大院爭光！」

　　李芳舒站在人群裡，聽著這些誇獎，臉上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她根本不想去。

　　她從小到大連遠門都沒出過，讓她去那窮鄉僻壤插隊，天天幹農活、吃窩頭、住土房，她想想都害怕。

　　可她不敢說不。

　　因為讓她去的，是她爺爺。

　　那天爺爺把她叫進屋裡，臉色沉得嚇人，開門見山就是一句：「你報名下鄉插隊，手續我已經讓人辦好了，過了年就走。」

　　李芳舒當時就傻了。

　　「爺爺，我……我不想去……」

　　「不想去也得去。」爺爺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這事沒得商量。」

　　李芳舒想哭，可爺爺那眼神讓她連哭都不敢哭。

　　她不知道爺爺為什麼要這樣對自己。

　　她從小聽話懂事，從沒給家裡丟過臉。爺爺也一直疼她，怎麼就突然……

　　直到晚上，奶奶悄悄把她拉到一邊，嘆了口氣，含蓄地點了她幾句。

　　「芳舒啊，奶奶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這次去插隊，到了鄉下，好好跟別的知青一起幹活，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李芳舒愣住了。

　　奶奶看著她，目光複雜，又補了一句：

　　「尤其是……離結了婚的男人遠一點。」

　　李芳舒的臉騰地紅了，隨即又白了。

　　她腦子裡轟的一聲，什麼都明白了。

　　是霍遠錚。

　　一定是他。

　　他知道自己偷拍的事，他警告過自己，說要是外面有關於他媳婦不好的話，就來找她算賬。

　　可她明明什麼都沒說，照片和底片也交出去了，他怎麼還不放過她？

　　她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了。

　　沒想到，他居然……

　　李芳舒想起那天晚上霍遠錚的眼神，冷得像刀子，看自己像看一個死人。

　　她當時以為自己隻是被嚇到了。

　　現在才知道，那不是嚇唬。

　　他真的會動手。

　　不動聲色，不留痕迹，讓她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她爺爺那麼疼她，都能被他鼓搗著逼她去插隊，他到底做了什麼？說了什麼？

　　李芳舒不知道，也不敢想。

　　她隻知道，自己完了。

　　過了年就要去那窮鄉僻壤，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她想起自己那天鬼使神差地跟上去，想起自己躲在拐角處按下快門的那一瞬間，想起自己拿著照片去找霍遠錚時那點隱秘的期待……

　　她現在隻想抽自己兩巴掌。

　　拍什麼照片？

　　說什麼話？

　　現在好了，把自己拍下鄉了。

　　李芳舒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捂著被子，眼淚流了一夜。

　　可再後悔，也來不及了。

　　另一邊，霍家廚房裡，熱氣騰騰，米香四溢。

　　蘇曼卿系著圍裙，站在竈台前，手裡拿著一個大木盆，正用力地揉著一團雪白的米粉。

　　周玉蘭在一旁燒火，楊素梅幫忙準備配料，婆媳三人忙得熱火朝天。

　　「曼卿，這年糕要揉到什麼時候？」周玉蘭探頭看了一眼，「我看著都累。」

　　蘇曼卿笑著擦了擦額頭的汗：「得揉透了才好吃。海島的規矩，年糕要揉九九八十一下，寓意長長久久。」

　　楊素梅在一旁樂了：「還有這說法？那我得數著點。」

　　霍衛國搬了把椅子坐在廚房門口，笑眯眯地看著裡面忙活，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曼卿啊，這年糕是你們海島的特色？跟咱們京城的有什麼不一樣？」

　　蘇曼卿一邊揉面一邊答：「海島的年糕用的是當地的大米，口感更糯一些。而且他們喜歡加紅糖，蒸出來喜慶又好吃。」

　　霍衛國連連點頭：「好好好，喜慶好，過年就要喜慶。」

　　話音剛落，三個小腦袋從門口探了進來。

　　小明月擠在最前面，眼睛瞪得溜圓，盯著那盆白花花的米粉，小嘴張成一個小小的O型。

　　「媽媽，這是什麼？」

　　蘇曼卿回頭看了一眼，笑道：「年糕。」

　　小明月歪著腦袋：「年糕是什麼？」

　　「就是過年吃的糕，吃了年糕，一年比一年高。」

　　小明月眼睛亮了：「吃了會變高？」

　　「對。」

　　小明月立刻扯了扯弟弟的袖子：「弟弟，我們要吃！吃了變高！」

　　小清輝被她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卻一直盯著那盆米粉，顯然也好奇得很。

　　霍予安站在兩個小傢夥身後，雖然沒說話，目光也一直往竈台上飄。

　　楊素梅看見三個孩子，笑著招手：「來來來，進來看，別擠在門口。」

　　三個小傢夥立刻湧了進來。

　　小明月湊到木盆邊，踮著腳尖往裡看，小鼻子一聳一聳的。

　　「媽媽，好香！」

　　蘇曼卿笑著點點她的小鼻子：「香就對了。等會兒蒸熟了，第一個給你嘗。」

　　小明月高興得直蹦，又跑到弟弟身邊，拉著他的手晃來晃去。

　　「弟弟，我們要吃年糕了！」

　　小清輝被她晃得站不穩，卻也沒掙開，隻是嘴角彎了彎。

　　霍予安站在一旁，看著這兩個小的一蹦一蹦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霍衛國看著三個孩子，心裡那個熨帖，比吃了蜜還甜。

　　他招手把霍予安叫過來，摟著他問：「安安，吃過年糕沒有？」

　　霍予安想了想，搖搖頭：「沒吃過海島的。」

　　霍衛國樂了：「那今天好好嘗嘗，你三嬸做的好吃！」

　　小明月聽見了，立刻跑過來，仰著腦袋問：「太爺爺，你吃過嗎？」

　　霍衛國搖搖頭：「太爺爺也沒吃過。」

　　小明月眨眨眼，忽然一本正經地說：「那太爺爺也多吃點，吃了變高！」

　　霍衛國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好好好，太爺爺也變高！」

　　小明月滿意了，又跑回竈台邊，繼續盯著那盆米粉。

　　蘇曼卿已經揉好了面，開始往蒸籠裡鋪。她動作麻利，一層層鋪好，蓋上蓋子，周玉蘭把火燒得更旺了些。

　　小明月蹲在竈台邊，眼巴巴地看著蒸籠，小嘴念念有詞：

　　「快點熟，快點熟，我要吃年糕……」

　　小清輝站在她旁邊，雖然沒有念叨，但眼睛也一直盯著蒸籠。

　　霍予安走過來，蹲在兩個小傢夥旁邊，小聲說：「還要等一會兒呢。」

　　小明月扭頭看他：「大哥哥，你急不急？」

　　霍予安想了想，誠實地點點頭：「急。」

　　小明月笑了，拍拍他的肩膀：「那我們一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