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我昨天結婚了
「我、我不跟你說了!」
蔡菊香實在招架不住,轉身就往後院庫房走,腳步快得幾乎要跑起來。
黃翠萍在後頭笑得直不起腰。
蘇曼卿笑著搖了搖頭。
「你呀!再逗她,她今天都沒法幹活了。」
「哎,我就是替她高興。」黃翠萍收了笑,嘆了口氣,眼裡卻帶著暖意,「你是沒見著,她從前跟前頭那個在一塊的時候,說話都不敢大聲,走路都貼著牆根。現在多好,會笑了,會臉紅,會躲人了。這才是活泛氣兒呢。」
蘇曼卿看著庫房的方向,心底何嘗不是這樣想的?
蔡菊香剛才雖然沒說什麼,可眉眼間那抹幸福和甜蜜都快要溢出來了。
庫房裡隱約傳來窸窣的響動,是蔡菊香在清點原料。
她背對著門,看不見表情,隻露出一截泛紅的耳尖。
晨光落在她肩上,溫柔得像一層細絨。
過了一會兒,那耳尖的紅暈終於慢慢褪下去了。
蔡菊香從庫房探出頭來,小聲說:「曼卿,這批純鹼的批次號跟昨天的不一樣,你要不要核一下?」
聲音已經穩了,就是還帶著點餘熱。
黃翠萍憋著笑,沖蘇曼卿擠眉弄眼。
蘇曼卿忍俊不禁,拿起記錄本走過去。
路過蔡菊香身邊時,不經意地瞥見她領口露出的那一小截脖頸。
白皙的皮膚上,有一小塊淺淺的紅痕,像清晨第一朵薔薇落在雪地上。
蔡菊香察覺到她的目光,下意識地擡手摸了摸領口,腦海裡閃過那個不知疲倦一般的男人,臉又紅了。
沒多久,上班時間快到了,軍嫂們也陸陸續續推門進來。
李秀英打頭,後面跟著張淑芬,王愛蓮……
平日裡熱鬧慣了的幾個人,今天一進門眼睛就開始四處逡巡。
「咦,咱們新娘子呢?」李秀英往裡頭張望。
黃翠萍朝研究室那邊努努嘴,壓低聲音:「躲裡邊兒了,臉皮薄,你們可別逗太狠。」
話音剛落,研究室的門簾子就緊了一緊,裡頭的人分明聽見了。
李秀英忍笑忍得辛苦,到底沒追進去,招呼大夥兒各就各位。
縫紉機嗒嗒響起來,包裝紙嘩啦啦鋪開,稱料的嫂子開始過秤,一切如常。
隻是嘴沒閑著。
「哎,你們說新廠房那邊,到底啥時候能搬過去?」王愛蓮手裡疊著包裝盒,眼神往窗外飄,「我前天路過瞅了一眼,好傢夥,那窗戶玻璃亮得能照人影!」
「可不是嘛!」張淑芬接話,「我聽老李師傅說,車間地面刷得可好了,都快能照見人影,比咱們現在這水泥地平整多了,掃個地都不起灰。」
「還有那照明燈,」劉愛蓮眼睛亮晶晶的,「一排一排在上面,晚上開工跟白天一樣亮堂。咱們現在這個,天一黑就昏昏暗暗的,眼神不好都不敢幹活。」
李秀英手上動作沒停,嘴上卻感慨。
「海島日化廠我進去過,那還是好幾年前了,當時覺得真氣派。可昨兒個我路過咱們新廠房,嚯,比它還高還大,外牆刷得雪白雪白的……」
「那可不,」黃翠萍得意地揚起下巴,「咱們這是華僑商店都認的牌子,廠房能差了?我聽曼卿說,新車間構造很獨特,夏天不悶,冬天不冷。」
「真的呀?」
「那還能有假?」
軍嫂們你一言我一語,眼裡都亮著光。
那是盼頭,是念想,是一天天埋頭幹活時心裡揣著的那團火。
「真想馬上就去那兒上班。」有人說道。
「誰說不是呢?我恨不能現在就去那邊上班!」
有人附和道。
軍嫂們嘰嘰喳喳地說著話,很快將蔡菊香新婚的事拋在了腦後。
蔡菊香鬆了口氣,強迫自己重新投入到工作中去。
章海望下午的訓練結束得比平時早。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麼。
明明早上才分開,可這會兒,他卻滿腦子都是她。
她在做什麼?有沒有按時吃午飯?軍嫂們有沒有逗她?
她臉皮那麼薄,肯定又紅得像柿子。
還有……昨天他是不是太不知輕重了?
章海望腳步一頓,喉結滾了滾。
他想起她臨睡前小聲嘟囔的那句「你不會累的嗎」,想起她今早躲在被子裡不肯露頭,隻露出一截紅透的耳尖。
他是不是真的嚇到她了?她會不會覺得他……
他不敢往下想了,腳步又快了幾分。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有人叫他!
「海望!」
章海望停下,疑惑地扭頭望去。
夕陽斜斜地照過來,把那條小徑染成一片金紅。
一個瘦削的身影站在光裡,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褂子,頭髮倒是仔細梳過,可整個人像一棵被曬蔫的草,輕飄飄地立在那兒,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章海望幾乎花了兩三秒鐘,才把眼前這個黑瘦憔悴的女人,和記憶裡那個永遠揚著下巴,眼尾上挑的江秋月對上號。
她竟然真的出來了?
她找自己做什麼?
想到此,章海望的眉頭不由得一擰,臉上寫滿了不耐煩。
「江秋月同志,有事?」
同志?
江秋月看著他一臉不耐煩的模樣,期待的心頓時涼了一截!
她從沒想過,他們重逢的畫面會是這樣!
他看她的眼神這麼淡,淡得像看一個陌生人。
「我……」她的聲音嘶啞,努力扯出一個笑,「我出來了。昨天剛辦完手續。」
章海望沒接話。
他站在夕陽裡,軍裝筆挺,眉眼冷峻。
明明離她隻有幾步遠,卻像隔著一整條望不到頭的河。
江秋月攥緊了袖口,指甲陷進掌心裡。
「你……還好嗎?」她聽見自己問。
「挺好。」章海望的回答簡潔得像彙報工作,「還有別的事嗎?」
江秋月一噎。
她設想過很多種可能。
他憤怒,他質問,他甚至轉身就走……
可他沒有!
他隻是平靜無波,公事公辦地站在這裡,等她說完。
這種平靜比任何情緒都讓她心慌。
「我……」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海望,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好。我那時候不懂事,不知道珍惜。你對我那麼好,我……」
「江秋月同志。」章海望打斷她,聲音沒什麼起伏,「那些事都過去了。」
江秋月的眼睛倏地亮了。
「對,過去了,」她急切地點頭,「我們都往前看,我這次回來就是想……」
「我昨天結婚了。」
章海望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