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他會原諒我的
江秋月一路低垂著頭,怕碰到熟人,她還特意繞行到僻靜的小道,一路來到劉紅英的家。
家屬院的房子構造大差不多,馮石堅作為團長,同樣住的是兩居室。
江秋月對這裡並不陌生,從前她嫌馮石堅太愛嘮叨,並不願意來這裡,就算勉強來一趟,連坐都不願意多坐。
而此刻的她,一進門卻挽起袖子,動作麻利地擦桌掃地,又從竈台底下翻出半袋子白面,和面、醒面、擀條,一氣呵成。
劉紅英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外甥女那雙曾經保養得白白嫩嫩的手,如今指節粗大,掌心布滿裂口,和面的動作卻熟練得像做了千百遍。
頓時百般滋味在心頭。
她究竟受了多少苦,才會磨平了所有的稜角,變得像個灰撲撲又勤勞能幹的農村婦女?
鍋裡水開了,江秋月把麵條下進去,拿筷子輕輕攪散,頭也不擡。
「姨媽,海望……他現在怎麼樣了?」
聽到她提起章海望,劉紅英心頭一緊,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江秋月見她不說話,也沒在意,提起章海望,她嘴角彎了一下,露出一抹甜蜜的微笑。
「他那人死心眼,認準了就不會改,從前我那樣對他,他都沒說過一句重話。我這次回來,是真心想彌補的。」
看著她一臉期待的模樣,劉紅英的心沉了下去。
章海望要結婚的事,她並沒有跟江秋月說。
害怕她因為這事影響了改造,沒辦法提前出來。
可現在她人已經出來了,她還怎麼瞞著她?
江秋月把竈火撥小了些,聲音帶著一抹羞澀和一抹忐忑。
「他會原諒我的。」
這話也不知道是在說服劉紅英,還是說服自己。
劉紅英看著她憔悴消瘦的背影,心頭像被人攥了一把。
這孩子從前多傲啊。
文工團台柱子,走到哪兒都是焦點。
和章海望結婚後,她也是被捧著的那一個。
如今卻像個做錯事的小媳婦,連提起那個名字都小心翼翼。
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像堵了塊生鐵。
江秋月沒察覺姨媽的異樣,把麵條撈進碗裡,又細細澆上一勺醬油湯。
她端著碗轉過身,眼裡帶著久違的光亮。
「姨媽,你說我明天去找他,穿那件素凈的藍褂子好不好?以前他說那件好看。」
劉紅英看著那碗面,又看著外甥女瘦削的臉,隻覺得那碗滾燙的熱氣全撲在自己臉上,烘得眼眶發澀。
「先吃面。」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乾巴巴的,「涼了坨。」
江秋月「嗯」了一聲,低頭吃了一口。
她吃著吃著,忽然停下來,筷子懸在半空。
「姨媽,」她擡起眼,「你臉色怎麼這麼白?」
劉紅英別過臉,去夠竈台上的抹布,手指卻碰翻了鹽罐。
她彎下腰撿,脊背僵得像塊木闆。
「沒什麼。今天跑了一天,累了。」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又啞又虛。
江秋月沒再追問。
她把那碗面吃完,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又去竈台邊洗碗。
水聲嘩嘩裡,她忽然又開口。
「姨媽,你說他還生我的氣嗎?」
劉紅英攥緊了手裡的抹布。
「都過去了。」她說,盯著自己青筋凸起的手背,「人吶,總要往前看。」
江秋月把洗好的碗扣進碗架,聲音輕輕的:「我知道。所以我回來了。」
她轉過身,靠在竈台邊,像是在對劉紅英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我會讓他看見,我改了。我真的改了。」
窗外的天黑透了。
遠處家屬院那排平房,窗紙透著暖融融的橘光。
劉紅英望著那片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能說什麼呢?
說今天是章海望和蔡菊香結婚的大好日子?
說她下午去接外甥女出站時,那場風光的婚禮已經開始了,紅綢花、自行車,滿院的笑聲,還有那個被章海望護在自行車後座穿著一身新衣裳的女人?
說她親耳聽見有人喊蔡菊香「章營長愛人」?
她說不出口。
這孩子好不容易才從裡頭出來,瘦成這樣,眼神都是散的,就靠著「他還會原諒我」這一口氣吊著。
她要是現在把真相砸下去……
劉紅英不敢想。
江秋月又說了句什麼,她沒聽清,隻木然地應了一聲。
「姨媽?」江秋月走過來,歪著頭看她,「你今晚怎麼老是走神?」
「年紀大了。」劉紅英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今天又跑了一天,累得腦子不轉圈了。」
江秋月輕輕「哦」了一聲,沒有再問。
她轉身去洗鍋,洗完以後往鍋裡打水準備燒水洗澡。
劉紅英站在原地,聽著裡屋窸窸窣窣的響動,聽著外甥女低聲哼起一支舊曲調。
那是《紅梅贊》,她從前在文工團唱過的。
那聲音嘶啞,走調,早已不復當年清亮。
劉紅英慢慢蹲下身,撿起那隻被她碰翻的鹽罐,心口像是被塞了一大團棉花,有些喘不過氣來。
慢慢來,她會說服她向前看的!
第二天清晨,蘇曼卿推開合作小組的門時,蔡菊香已經到了。
她正背對著門口整理貨架,把那幾箱新到的原料碼得整整齊齊。
聽見腳步聲,她轉過身來,晨光正好從窗欞間斜斜地打在她臉上。
蘇曼卿微微怔了一下。
蔡菊香今天穿的是那件淺碎花的襯衫,領口熨得平平整整,頭髮編成兩條辮子,用藍頭繩系著。
氣色是前所未有的好,眉眼舒展,唇角天然帶著一點弧度。
「曼卿來了。」蔡菊香沖她笑了笑,聲音裡帶著晨露般的清潤。
蘇曼卿還沒來得及應聲,門又被推開了。
黃翠萍風風火火地闖進來,手裡還拎著兩個熱騰騰的包子,一眼瞧見蔡菊香,眼睛刷地亮了。
「哎喲喲!」她把包子往桌上一放,圍著蔡菊香轉了兩圈,嘖嘖有聲,「讓我好好瞧瞧咱們章營長夫人!這氣色,這眉眼,這紅潤潤的臉蛋……嘖嘖,新娘子就是不一樣啊!」
蔡菊香的臉騰地紅了,忙垂下頭去假裝整理衣角。
「翠萍,大清早的,你別瞎說……」
「我瞎說?」黃翠萍嗓門洪亮,壓根不收著,「你自己照鏡子去!這滿臉的喜氣,藏都藏不住!還有這眉梢眼角……嘖嘖,昨晚上章營長怕是沒讓你睡吧?」
「翠萍!」蔡菊香臊得恨不得鑽進貨架底下,耳根紅得滴血,「你、你這都說的什麼……」
她明明已經結過一次婚,是兩個孩子的媽了,可被黃翠萍這樣直白地打趣,還是招架不住。
腦子裡不受控制地閃過昨晚的畫面……
臉頓時燒得更厲害了。
黃翠萍還在那邊絮絮叨叨。
「我可聽說了,昨晚好些嫂子想鬧洞房,被章營長一句『她累了』全擋回去了。嘖嘖,這護媳婦的勁兒……菊香,你倒是說說,他幾點放你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