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與海島日化廠壓抑緊張的氣氛截然不同。

　　家屬院臨時調撥出來的廢舊倉庫裡，卻是熱火朝天。

　　原本破敗的地方已經被修補好了，門口掛上了新制的木牌。

　　「向陽化工廠附屬日化生產小組」。

　　字體遒勁有力，是霍遠錚親手寫的。

　　此刻，空地上停著一輛軍用卡車，幾個身強力壯的士兵正小心翼翼地從車上卸下機器部件。

　　這些機器是根據蘇曼卿提供的圖紙和要求，由部隊修理所的能工巧匠們，以及公社打鐵匠利用現有材料和零件加工改造而成的。

　　雖然比不上正規大廠的設備精密，但結構紮實，完全滿足小規模試驗和生產的需求。

　　蘇曼卿穿著一身利落的工裝，頭髮挽起，手裡拿著圖紙，正站在一旁指揮。

　　「對，輕拿輕放！這個反應釜的介面要特別注意，不能磕碰！」

　　「這邊，攪拌機的底座一定要用水平尺校準，差一點都不行！」

　　「小王，你去看看電機線路接好了沒？注意安全！」

　　清亮的聲音迴響在空曠的倉庫中。

　　傾斜而入的陽光，灑在她汗濕的額頭上，反射著細碎的光。

　　參與搬運安裝的士兵們，雖然個個累得滿頭大汗，但臉上都洋溢著興奮和幹勁。

　　他們都是部隊抽調來幫忙的骨幹，知道這個「小作坊」的意義。

　　一個年輕的小戰士擦著汗，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逐漸成型的生產線，忍不住對旁邊的戰友說。

　　「嘿，咱們以後也有自己的廠子了！雖然是小的，可意義不一樣！」

　　「那可不！」另一個老兵介面，語氣帶著自豪，「這可是咱們蘇技術員一手搞起來的！用的是咱們自己的機器，以後生產出來的東西，先緊著咱們部隊和家屬用！再也不用看外麵廠子的臉色，也不用擔心嫂子們沒工作了！」

　　「就是！我聽說日化廠那邊最近不太平，京市的貨都打過來了。還是咱們自己手裡有東西踏實！」

　　「蘇技術員真厲害！又有文化，又能幹！」

　　士兵們低聲議論著，看向蘇曼卿的眼神充滿了敬佩和信任。

　　他們大多來自農村，對技術人才有種天然的尊重，更佩服蘇曼卿一個女同志，能有這樣的魄力和能力。

　　霍遠錚也在一旁幫忙協調。

　　他換下了軍裝，穿著普通的舊軍褲和汗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正和一個老師傅一起調試傳動裝置。

　　他話不多，但每一個指令都精準有效，迅速解決了幾個安裝中的小難題。

　　偶爾擡頭間，看到蘇曼卿有條不紊地指揮著，霍遠錚眼底掠過一絲溫柔的笑意。

　　他的媳婦，就像一顆珍珠，無論在何處，都能發出屬於自己的光芒。

　　「遠錚，這邊攪拌機的轉速好像有點問題，你來幫忙弄一下。」

　　蘇曼卿朝他招手。

　　霍遠錚大步走過去，蹲下身仔細檢查了一番，三兩下調整了皮帶的鬆緊。

　　「好了，再試試。」

　　機器重新啟動，運轉平穩，發出令人滿意的低沉轟鳴。

　　蘇曼卿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臉上綻開笑容：「太好了！」

　　看著她開心的樣子，霍遠錚也忍不住笑了。

　　他是知道自己媳婦什麼本事的，畢竟她就是搞機械出身的。

　　這種小問題，她能輕輕鬆鬆搞定，可卻偏偏喊自己過來。

　　霍遠錚不得不承認，他很享受這種被她需要的感覺。

　　「預計什麼時候能試生產？」他問。

　　蘇曼卿看了看進度，估算道：「設備今天基本能安裝到位，明天調試一天，後天就可以進行第一次小批量試製了。原料我都聯繫好了，一部分是化工廠這邊協調的，還有幾種特殊的，我通過以前的渠道也訂到了，這幾天就能到貨。」

　　她說的「特殊渠道」，指的就是那種海藻增效劑的來源。

　　離開日化廠後，她並沒有放棄這條線，反而私下與供應方建立了更穩固的聯繫，確保了小生產組的核心原料供應。

　　「好。」霍遠錚點頭，「需要什麼支持，隨時跟我說。部隊這邊會全力配合。」

　　「嗯！」

　　蘇曼卿用力點頭，看著逐漸成型的生產線，心中充滿了希望和幹勁。

　　「大家再加把勁！今天晚上食堂加餐，紅燒肉管夠！」霍遠錚提高聲音，給忙碌的士兵們鼓勁。

　　「好嘞！」一陣歡呼響起，安裝現場的氣氛更加熱烈。

　　蘇曼卿笑著搖搖頭，繼續投入工作。

　　忙活了整整一天，機器總算初步安裝調試完畢。

　　蘇曼卿和霍遠錚跟最後幾個幫忙的戰士道了謝，又仔細檢查了一遍倉庫門窗，這才拖著疲憊卻滿足的身體，並肩往家走。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交織在一起。

　　才推開院門，裡頭就傳來一道奶呼呼的聲音。

　　「媽～媽！」

　　是小明月。

　　快九個月的小丫頭，說話比一般孩子早，吐字已經很清楚了。

　　此刻正被奶奶周玉蘭抱在懷裡，烏溜溜的大眼睛一看到蘇曼卿，立刻興奮地揮舞著小胖手，嘴裡不停地「媽媽、媽媽」叫著。

　　「哎！明月乖，媽媽回來了！」

　　蘇曼卿一天的疲憊瞬間被這聲呼喚驅散，臉上綻開溫柔的笑容，快步走過去，從婆婆手裡接過女兒，在她柔嫩的臉頰上親了又親。

　　小明月被媽媽抱著，開心得咯咯直笑，小手好奇地摸著蘇曼卿臉上沾著的灰塵。

　　「爸爸！」她又轉過頭，朝著霍遠錚張開手。

　　霍遠錚冷硬的輪廓在看到閨女時早已軟化，他伸出大手，輕輕捏了捏女兒的小臉蛋，聲音是罕見的柔和。

　　「明月今天乖不乖？」

　　小明月眨了眨眼，好半天才憋出一個含糊不清的「呆」！

　　直把蘇曼卿逗樂得不行。

　　「是乖！」

　　她糾正！

　　可奶娃畢竟還小，哪裡說得清楚？

　　來來回回說了好幾個都不對後，她失去了耐心。

　　轉頭就朝周玉蘭伸出小胖手，嘴裡還努力地發出一個音：「nai……奶！」

　　像是在跟奶奶求助一般。

　　周玉蘭立刻笑得見牙不見眼，心都化了。

　　「哎喲我的乖孫囡，真聰明！還知道叫奶奶了！快來奶奶抱！」

　　說著，她就想把還沒交出去一會兒孫女給抱回來。

　　蘇曼卿哭笑不得。

　　「媽，我來抱，你帶一天都累了。」

　　小明月不僅說話早，精力也旺盛得很。

　　也不知道是不是聽懂了媽媽的話，她也不找奶奶抱緊，就在蘇曼卿懷裡扭來扭去，小腳丫蹬著，似乎想嘗試著站起來，嘴裡還「啊、啊」地給自己鼓勁。

　　蘇曼卿抱著活潑的女兒，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另一邊。

　　小清輝正安靜地坐在鋪了褥子的竹席上，手裡擺弄著一個木頭做的小陀螺。

　　那是霍遠錚前幾天給他做的。

　　他似乎對周圍的歡聲笑語不太感興趣，隻是專註地看著手裡轉動的玩具，長長的睫毛垂著，像兩把小扇子。

　　快九個月了，小清輝還不會喊人。

　　別說像妹妹那樣清晰地叫「爸爸媽媽」，連簡單的單音節都很少主動發出。

　　大多數時候，他都安安靜靜的，不哭不鬧，但也顯得格外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