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轉眼又是兩年過去了。

　　李天明從固原回來以後，就再沒離開過李家檯子，人生最後的這點兒時間，他隻想守在老家，安安靜靜地走完。

　　他能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越來越不濟了，精神也越來越差。

　　這段時間裡，兒女孫輩們輪番回來照顧，每到春節，還會來上一次大聚會，還在世的兄弟姊妹，子侄們也會在這一天從全國四面八方趕回來，專程到他的身邊來團聚。

　　可身邊那個位置始終空著，讓李天明這個一向喜歡熱鬧的人，也隻能強打起精神，應對著親人們的好意。

　　最近這些日子，李天明終於生出了那種強烈的預感，原本已經虛弱的身體，突然有了好轉的跡象。

　　這非但沒能讓孩子們有半分喜悅，反而讓他們有了一種危機感。

　　儘管李天明一次又一次地和他們說，自己沒事，可孩子們還是整宿整宿地守在他的身邊。

　　大概……

　　他們也意識到了，這或許就是迴光返照。

　　不過連著半個多月，李天明照舊每天吃得好，睡得好，完全沒有那種燃盡最後一口心頭血的樣子。

　　這天的天氣特別好，不冷不熱的。

　　連著熬了這麼多天，孩子們也都累了，趁著身邊沒人，李天明出了門。

　　「大伯，您這是……要去哪啊？」

　　剛出門就遇上了振邦，他也退休了，回到了這個小村子養老。

　　「不去哪，隨便走走，轉轉！」

　　振邦不放心，想要跟著，卻被李天明給拒絕了。

　　「就這麼大個村子，有啥不放心的，忙你的去，我轉悠一圈兒就回來！」

　　看李天明確實不像是有事的樣子，振邦便沒再堅持。

　　沿著村裡的那條主路，李天明一直走到了村口，遇到村裡人打招呼，也會熱情的回應，身體已經很長時間沒有過這麼輕便的時候了。

　　站在村口，看著西側的大棚種植區，現在也用上了高科技，不用人看著，可以根據蔬菜的生長情況，定時澆水，施肥，還有些其他的功能，李天明就不太懂了。

　　科技發展得太快，李天明已經跟不上了。

　　東側是烈士紀念館，李天明也已經很久沒去過了。

　　最近這些年，就連清明春節祭祖，李天明都不再參加，身體不好，也就不勉強了。

　　家裡的事，現在全都交給了振邦的兒子祥義。

　　當年吳月華臨終前，還曾叮囑張秀芝，祥義以後的路，讓他自己選。

　　可祥義還是選擇了讀師範，畢業以後沒有留在大城市，而是回到了村裡的中學任教，一幹就是這麼多年。

　　沿著往縣城方向的路朝東走了過去。

　　李家的祖塋就在這裡，沿著一個岔路口下去，很快就到了。

　　挺長時間沒來，這裡卻沒有太大的變化，自從那年修完以後，這裡的一草一木都沒再動過。

　　李天明先去了老祖墓碑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四個頭。

　　快要來了，先和老祖報個道！

　　隨後便到了張翠娟的墳頭，這些年一直打理得非常好，清明剛過，墳頭上連一根雜草都沒有。

　　「媽！我……可能就要去找您了。」

　　剛說完，就感覺眼眶一陣酸澀，宋曉雨去世之後，李天明已經很久沒再流過眼淚了。

　　往年每次來給張翠娟上墳，李天明都有好多話說，但今天不知道是怎麼了，隻說了一句，便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跪坐在墳前，沉默了許久。

　　「媽，您說……我這輩子活得……您還滿意嗎？大姐、天亮、小蓉，還有小五，都讓我照顧得挺好，大姐和小蓉走了，她們在您身邊咋樣？我……也應該快看見了。」

　　「兒子這輩子……活得不虧，上輩子的遺憾，這輩子全都補上了，兄弟姊妹都平平安安的，還給您娶了個最好的兒媳婦！」

　　李天明說著，轉頭看向了宋曉雨的墳塋，兩人分別已經快三年了。

　　「還……還生了四個好孩子，現在連玄孫都有了，我知足了，真的知足了，現在，就想著……到了您那邊以後，好好伺候伺候您，媽，您等著我！」

　　說完，想要站起身，原本輕便的身體此刻又突然變得遲緩，心頭那種感覺變得愈發強烈。

　　李天明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挪著步子到了宋曉雨的墳前。

　　「曉雨！讓你等了兩年多了，別怪我，我想再陪陪孩子們，孩子們都好，就是甜甜的身體……早年當運動員，留下了不少暗傷，不過也沒啥大事，振華和振興，對他們倆，我沒啥不放心的，就是小四兒……」

　　想到小四兒，李天明的心裡還是覺得不踏實，吳京當年受的傷，上了年歲以後，身體還是不可避免的出現了問題，就在去年，吳京也走了，撇下了小四兒一個人。

　　「好在小冕和小晏都大了，小四兒有他們，肯定能被照顧得很好。」

　　李天明輕撫著墓碑，宋曉雨名字旁邊，他的名字早在立碑的時候就被刻了上去，隻等著他走了以後，再塗上金漆。

　　「咱們馬上就要團聚了，如果真有下輩子，等著我去找你。」

　　「爸！」

　　一聲呼喊從身後傳來，李天明轉頭看過去，振華等人正朝著他這邊跑過來，能清楚的看到他們的臉上滿是慌張。

　　他想要擡手回應一下，可突然連一點兒力氣都沒有了。

　　兩條腿再也支撐不住身體，就這麼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身體摔在地上的那一瞬，李天明沒感到絲毫痛楚，大腦像是被放空了一般。

　　這一生所有經歷過的事，如同走馬燈一般不停的閃現。

　　被杜鵑退婚，帶著弟弟妹妹和李學成分家，上山挖寶，帶著村裡人捕魚捉野鴨子，深更半夜開著拖拉機去市裡送魚，在村頭建成第一個車間，與宋曉雨結婚，南下參加廣交會，振華出生……

　　彷彿漫長的一生在這一瞬間又重新過了一遍。

　　突然，孩子們的呼喊聲將他又拉了回來。

　　李天明想要睜開眼睛，再看看他的孩子們，可卻怎麼都做不到，手被人緊緊地攥著，他知道，那是小四兒。

　　一滴淚落在了他的臉上，他也知道，那是甜甜。

　　真累啊！

　　極度的疲憊感，彷彿要將他的身體都給壓碎了。

　　「哥，送爸去醫院！」

　　甜甜大聲喊著，但回應她的隻有哭聲。

　　李天明殘存的意識，想要安慰他最疼的女兒。

　　傻孩子，醫生治得了病，救不了命，別傷心，別難過，爸這是要去和你們的奶奶，媽媽團聚了。

　　突然，一團刺眼的白光閃過。

　　李天明感覺自己好像又能呼吸了，身體也沒那麼沉了，縈繞在耳邊的哭喊聲也在一瞬間消失。

　　「天明，天明！」

　　有人在叫他，隻是腦袋昏昏沉沉的，身上也沒有什麼力氣。

　　「天明，快醒醒！」

　　那個聲音還在，感覺非常熟悉。

　　李天明艱難的睜開眼，突然的光亮，讓他有些不適應，好半晌才看清周圍，發現自己正被人抱著。

　　他想要起來，但身體虛弱得，讓他連動一下都難。

　　抽了抽鼻子，好熟悉的味道！

　　「天明！能聽見嗎？」

　　呃？

　　李天明朝著正抱著他的那個人看了過去，一時間怔住了。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那是一張憔悴的臉，頭髮枯黃，面帶菜色，此刻正看著他笑，眼角還含著淚。

　　「我的天明沒事了，等會兒咱們就回家，給你做飯吃，吃飽了就好了！」

　　那人緊緊地抱著李天明，彷彿要將他揉進懷裡。

　　而李天明自始至終隻是怔怔出神的看著對方，艱難的張開嘴，聲音乾澀地吐出了一個字。

　　「媽！」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