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5章 陸紅英也是個小苦瓜(二)
陸紅英在高考過後就因為下鄉地方的大隊長和知青們投票獲得了回城機會,所以她已經回到家裡好幾個月了,所以當時高考完以後錄取通知書也是應該郵到家裡的。
京都大學調查組的三個人坐著縣裡派的吉普車,在土路上顛簸了兩個多小時,車輪碾過坑窪時,車裡的人都得緊緊抓住扶手才能穩住身子。
調查組的組長姓張,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領口系得嚴嚴實實,袖口磨出了毛邊也捨不得換。
他手裡拿著那個裝著錄取通知書的牛皮紙信封,小心翼翼地護在懷裡,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這封信,承載著一個農村姑娘的大學夢,也關乎著教育公平的底線。
根據之前查到的地址,他們很快在旗山公社靠近郊區的地方找到了陸紅英家——那是一間低矮的土坯房,牆皮已經大面積脫落,露出裡面的黃土,屋頂蓋著的茅草也有些發黑,邊緣還掛著幾串曬乾的紅辣椒。
門口的石磨上積了一層薄灰。
張組長走到門口,輕輕敲了敲那扇破舊的木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皮膚黝黑、身材粗壯的中年男人探出頭來。
他留著寸頭,臉上布滿了深淺不一的皺紋,像是被歲月犁過的土地,眼角的魚尾紋裡還沾著些泥土,眼神警惕地打量著調查組的人:「你們是誰?來俺家幹啥?俺家可沒啥值錢東西。」
「同志您好,我們是京都大學調查組的,」張組長笑著遞過工作證,語氣溫和,「我們來找陸紅英同志,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跟她溝通——關於她的大學錄取通知書。」
男人正是陸紅英的父親王老漢,他接過工作證,眯著眼睛看了半天,又把工作證還給張組長,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
他雙手叉腰,堵在門口,肚子因為生氣而微微起伏,語氣蠻橫得像是要吃人:「陸紅英?你們找錯人了!還有,啥錄取通知書?俺閨女連高中都沒讀完,去年就輟學回家幹活了,咋可能考上大學?你們肯定是搞錯了,趕緊走,別在這兒耽誤俺喂牛!」
這時,一個穿著藍色布褂、裹著碎花頭巾的女人從屋裡走了出來,是陸紅英的母親。
她手裡拿著一個豁了口的餵豬瓢,瓢裡還沾著些沒喂完的豬食,看到門口的陣仗,也趕緊幫腔:「就是!老陸,你別聽他們瞎咧咧!俺家紅英早就說了,讀書沒用,不如早點嫁人掙錢!
下個月就嫁給鄰村的張老三,彩禮都談好了,一百塊呢!你們可別來這兒搗亂,要是耽誤了俺閨女的婚事,俺跟你們沒完!」
她說著,還故意把餵豬瓢往地上頓了頓,瓢裡的豬食汁濺到了地上,發出難聞的氣味。
「媽!你胡說!」屋裡突然傳來一個清脆卻帶著哭腔的聲音,緊接著,一個穿著打補丁藍布衫的姑娘從裡屋跑了出來。
她就是陸紅英,今年十八歲,眉眼清秀,隻是因為常年幹農活,皮膚有些黑,手上布滿了薄繭,指關節也因為經常握鋤頭而顯得格外突出。
她剛才一直在裡屋縫衣服,聽到父母的話,急得眼淚都掉了下來,手裡還攥著一根沒穿線的針,針尾的線頭在她手心裡繞了好幾圈。
陸紅英跑到門口,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張組長手裡的牛皮紙信封上——那信封上印著的「京都大學」四個字,她在學校的宣傳冊上見過無數次。
高考完之後,她每天都坐在門口的老槐樹下等錄取通知書,從冬天等到初春,等來的卻是父母「你沒考上,趕緊嫁人」的催促。
她雖然不甘心,卻也無力反抗,隻能偷偷躲在被子裡哭,把宣傳冊上的京大校門看了一遍又一遍。
現在看到這封信,她知道,自己的希望回來了。
「爸!媽!那是我的錄取通知書!」陸紅英指著信封,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眼淚掉得更兇了,淚珠砸在地上的泥土裡,暈開一小片濕痕,「我考上大學了!我要去京都上大學!我不嫁張老三!我不嫁!」
「你敢!」陸老漢回頭瞪了她一眼,眼神兇狠得像是要吃人,他擡手就要打陸紅英,巴掌帶起的風掃過陸紅英的臉頰,「女孩子家讀啥大學?讀再多書還不是要嫁人?早點嫁給張老三,換點彩禮給你弟弟娶媳婦,才是正經事!今天這事兒,俺說了算!你再敢說一句去上大學,俺打斷你的腿!」
說完老兩口目光不自然的對視了一眼,其實就是陸老漢聽說有人買大學的錄取通知書,直接去郵局取了陸紅英的通知書,在縣裡就給賣了,隻賣了二百塊錢,不過對於常年窮困潦倒的陸家來說也是一筆巨款。
陸紅英嚇得後退一步,後背撞到了門框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可她還是梗著脖子,倔強地看著陸老漢:「我不!我就要上大學!那是我的夢想!我憑自己的本事考上的,憑啥不能去?弟弟娶媳婦憑啥要犧牲我的人生?」
張組長趕緊上前一步,攔住王老漢的手,語氣嚴肅卻不失耐心:「大叔,您先冷靜點。第一,陸紅英同志確實考上了京都大學,這是她的錄取通知書,您可以仔細看看;第二,根據我們國家的教育法,公民有接受高等教育的權利,任何人都不能以任何理由阻攔。
冒名頂替他人上大學已經涉嫌違法,我們這次來,就是要讓陸紅英同志去學校報到——這不僅是她的權利,也是國家的政策,男女平等,每個孩子都有追求夢想的資格。」
「俺不管啥法不法的!」陸老漢梗著脖子,根本不聽,「她是俺閨女,俺是她爹,俺想讓她幹啥她就得幹啥!她的命都是俺給的,讓她嫁人她就得嫁人!你們要是再逼俺,俺就躺地上不起來了!」
說著,他就作勢要往地上躺,耍起了無賴,雙手已經摸到了地上的泥土。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的時候,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四個兜幹部服、腰間系著黑色皮帶的男人快步走了過來,他是村裡的大隊長,姓劉。
劉大隊長剛從公社開會回來,聽說村裡來了外人,還跟陸老漢吵了起來,就趕緊過來看看情況——他知道陸老漢的脾氣,生怕他鬧出什麼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