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隊長走到門口，先分別聽了調查組和王老漢的說法，然後臉色變得嚴肅起來，對著陸老漢說：「老陸，你真是糊塗到家了！現在是新社會，不是舊社會，男女平等是國家規定的！紅英考上京大，那是咱們村的光榮！

　　整個房山縣，這麼多年就出了這麼一個京大學生，公社書記都跟俺說，要好好宣傳，給咱們村爭光，到時候公社還能給咱們村撥點化肥指標！

　　你倒好，為了一千塊彩禮，就想毀了紅英的一輩子，你這是犯法知道不？」

　　陸老漢低著頭，嘴裡還在嘟囔：「俺這不也是為了家裡好嘛……她弟弟都二十了，還沒娶媳婦呢……彩禮錢還沒湊夠……」

　　「為了家裡好也不能犯法！」劉大隊長提高了聲音，聲音在空曠的村口回蕩，「再說了，紅英去上了大學，畢了業分配工作，每個月都有工資，到時候還怕幫不了她弟弟？

　　你現在把她嫁了，才是真的耽誤了她，也耽誤了咱們村的榮譽！

　　俺告訴你，今天這事兒，你必須同意紅英去上大學！要是你執意阻攔，不僅公社饒不了你，咱們大隊也饒不了你——以後你們家的人，都去幹工分最低的活，掙的糧食夠不夠吃，你自己掂量！」

　　陸老漢聽了，心裡咯噔一下。

　　他知道劉大隊長說到做到，要是真讓家裡人去幹最低工分的活——比如去山上挖石頭、去河邊挑沙子，那一家人都得餓肚子。

　　他擡頭看了看劉大隊長嚴肅的表情，又看了看調查組的人手裡的錄取通知書，知道自己再也攔不住了。

　　陸老漢不甘心地伸出手，一把把陸紅英往外推：「你要去就去！不過家裡不會給你一分錢的，你以後要是賺錢了必須沒給月都給我們匯過來，不然我就去你們學校鬧，讓你上不了大學！」

　　陸紅英踉蹌了一下，站穩後，趕緊跑到張組長面前，雙手接過錄取通知書。

　　她小心翼翼地打開信封，指尖觸到那張嶄新的錄取通知書時，眼淚又掉了下來——這次是激動的淚。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淚，然後對著調查組的人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得很低，聲音哽咽卻堅定：「謝謝你們，謝謝劉大隊長，我一定會好好讀書，不辜負你們的期望！」

　　三天後，陸紅英背著一個藍色的粗布包，幾件換洗衣物，還有劉大隊長和村民們湊的五十塊錢，裡邊有一毛、兩毛的零錢，也有幾塊的整錢，被整齊地用手絹包著，坐上了去京都的火車。

　　綠皮火車緩緩開動，陸紅英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風景一點點變化：低矮的土坯房變成了高大的磚瓦房，連綿的群山變成了平坦的平原，最後變成了鱗次櫛比的高樓。

　　她的心裡既激動又忐忑，激動的是終於能去夢想中的京大讀書，忐忑的是不知道未來的生活會是什麼樣子——她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離開家，第一次坐火車。

　　火車行駛了十四個小時，終於到達了京都火車站。

　　陸紅英跟著人流走出車站，眼前的景象讓她驚呆了——馬路上車水馬龍，自行車流像一條長龍，高樓大廈直插雲霄，比她在照片上看到的還要繁華。

　　她按照錄取通知書上的地址，坐公交車來到了京大。

　　走進京大的校門，陸紅英看著眼前古色古香的教學樓、藏書豐富的圖書館（，還有來來往往抱著書本的學生，心裡充滿了憧憬。

　　她按照宿舍分配表，找到了302宿舍。

　　陸紅英輕輕推開宿舍門，裡面已經有人了。

　　一個穿著淺粉色的確良襯衫、藍色牛仔褲的姑娘正坐在書桌前整理書本，聽到門響，她擡起頭，露出一張清秀的臉，笑容溫暖得像陽光：「你好，你就是陸紅英吧？我叫李想，是你的舍友，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啦！」

　　陸紅英看著李想伸出的手，很溫暖。

　　她也笑了笑，伸出手和李想緊緊握在一起：「你好，我是陸紅英，以後請多關照。」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兩個姑娘身上，她們的影子疊在一起。

　　就在陸紅英和王亞男開啟新生活的時候，李鳳銀和陸寶珠的日子，卻一步步滑向了深淵。

　　李鳳銀因為拐賣兒童罪被逮捕後，法院考慮到她畢竟撫養了王亞男十八年，且當時的法律對「撫養型拐賣」的量刑相對寬鬆，最後隻判了她半年有期徒刑。

　　半年後，李鳳銀從監獄裡出來，頭髮白了大半，原本還算精神的臉變得蠟黃，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起，眼神也變得渾濁不堪。

　　她走出監獄大門，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自行車流，心裡第一個念頭就是找陸寶珠——在她眼裡，陸寶珠是她唯一的「指望」了，畢竟王亞男已經回到了陸家，再也不會被她拿捏。

　　李鳳銀通過以前在京都認識的一個遠房親戚，打聽了半個多月，才知道陸寶珠被京大開除後，沒臉再留在京都，就在郊區的一個小紡織廠裡打零工，住的是工廠附近一間月租五塊錢的簡陋出租屋。

　　李鳳銀找到陸寶珠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出租屋在一個狹窄的巷子裡，巷子兩邊堆滿了垃圾，空氣中瀰漫著油煙和潮濕的黴味。

　　陸寶珠正坐在門口的小闆凳上吃晚飯，一碗稀粥，一碟鹹菜，還有一個冷硬的饅頭。

　　看到李鳳銀，她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像是見了鬼：「你怎麼來了？」

　　「我是你媽，我不來找你找誰？」李鳳銀走進屋，屋裡隻有幾平米，一張小床上面鋪著洗得發白的床單，上面有幾個補丁，一張破舊的桌子，桌腿用磚頭墊著，才勉強放平，牆上貼著幾張舊報紙。

　　她環顧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寶珠，京都待不下去了吧？咱們回大西北吧，那裡才是咱們的家——至少在那兒，沒人知道你冒名頂替的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