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倆幾乎是同時從混沌中清醒，最初都是一臉茫然，眼神渙散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

　　地窖裡光線昏暗，隻有手電筒的光柱固定在前方的塑料布上，反射出一層詭異的白光。

　　他們能清晰地聞到空氣中瀰漫的黴味、塵土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那氣味淡淡的，卻像針一樣紮進鼻腔，讓人心頭髮緊，莫名地生出一股寒意。

　　茫然過後，便是鋪天蓋地的驚恐，像潮水般將兩人徹底淹沒。

　　他們就像兩隻待宰的羔羊，被困在這暗無天日的地窖裡，動彈不得，隻能任由恐懼一點點吞噬著自己的理智。

　　宋來娣的牙齒開始不受控制地打顫，發出「咯咯」的聲響，眼神裡滿是絕望，身體也跟著不停地發抖；王建國則強撐著鎮定，卻依舊控制不住地冒冷汗，眼神慌亂地在窖內掃動，試圖找到一絲生機。

　　「什、什麼人？！」王建國率先反應過來，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沙啞顫抖，像是被砂紙磨過一般。

　　他用力轉動著眼睛，試圖看清周圍的情況，卻隻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陰影。

　　宋來娣則嚇得渾身發軟，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隻能不停地搖頭，嘴裡含糊地念叨著：「別過來……不要過來……」那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哼，滿是卑微的乞求。

　　宋來娣的眼睛在昏暗中瘋狂轉動。

　　她先看向蘇爾——那個身影陌生、挺拔，透著一股冰冷的殺氣。

　　然後她的目光移到王慧身上。

　　即使戴著頭套，即使過去了幾個月，即使王慧的身形已經從瘦小的丫頭變得挺拔，但母親對女兒的那種刻入骨髓的熟悉感，還是讓宋來娣在一瞬間就認出了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曾經滿是怯懦、哀求、恐懼的眼睛，此刻卻像兩口深井，冰冷，黑暗，深不見底。

　　瞳孔裡倒映著手電筒的光，卻照不進一絲溫度。

　　驚恐消失了，像退潮般迅速從宋來娣臉上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厭惡，是深入骨髓的輕蔑，是十七年來早已習慣的、對待這個「賠錢貨」的理所當然的憤怒。

　　「是你這個小賤人！」宋來娣猛地嘶吼起來，聲音尖利刺耳，像指甲刮過玻璃一般，在地窖裡來回回蕩，震得人耳膜發疼。

　　她的臉因為憤怒而扭曲變形，額頭上的青筋暴起，眼神裡滿是怨毒，彷彿要將王慧生吞活剝，「你終於回來了？我還以為你跟著那個有錢人跑了，再也不敢回這個家了！是你把我和你爹綁起來的？你想幹嘛！你個天殺的賠錢貨，你是不是想造反！」

　　王建國聽到宋來娣的話，頓時如夢初醒，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瞬間從驚恐中回過神來。

　　他順著宋來娣的目光看去，仔細打量著左邊那個黑影的眼睛，越看，越覺得熟悉。

　　那眼神裡的清冷和疏離，雖然和以前那個唯唯諾諾、膽小怕事的黃毛丫頭判若兩人，但那份骨子裡的輪廓，那份眼神深處藏著的倔強，卻騙不了人。

　　他終於也認出了，眼前這個戴著頭套的黑影，就是他那個被他棄如敝履、隨意打罵的女兒，王慧。

　　然而，王建國的反應卻和宋來娣截然不同。

　　他臉上的驚恐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作嘔的貪婪和淫邪，那眼神像毒蛇一樣，上下打量著王慧的身體，裡面積滿了毫不掩飾的慾望，看得王慧渾身發冷，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半年不見，這個曾經被他打得遍體鱗傷、頭髮枯黃、面黃肌瘦的黃毛丫頭，竟然發生了這麼大的變化。

　　她穿著一身乾淨利落的粗布工裝，料子是上好的細棉布，比村裡最富裕的張地主家穿得還要體面，緊緊地貼合著她的身體，勾勒出少女逐漸發育的玲瓏曲線，青澀卻又帶著緻命的吸引力。

　　她的皮膚變得白皙細膩，再也不是以前那種常年風吹日曬、營養不良的蠟黃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透著淡淡的光澤，像上好的白玉。

　　頭髮也變得烏黑柔順，雖然被頭套遮住了大半，但從露出的發梢也能看出精心打理過的痕迹，不再是從前那種枯黃毛躁、沾滿灰塵的模樣。

　　眼前的王慧，眉眼清秀，身形窈窕，眉眼間帶著一股從前從未有過的冷冽氣質，早已不是當初那個任人打罵、毫無存在感的小丫頭，反而出落得亭亭玉立，水靈動人。

　　王建國活了大半輩子，從未見過這般標緻的姑娘，更何況這還是自己的女兒——一個可以隨意拿捏、用來換錢的物件。

　　王建國的喉嚨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咽下一口渾濁的唾沫，臉上擠出一副諂媚到令人作嘔的笑容，聲音裡帶著刻意的討好，那語氣油膩又噁心，像沾了蒼蠅的飯菜，讓人渾身不適：「小慧，原來是你啊。爹就說，怎麼看著這麼眼熟呢，果然是我的好閨女。」

　　他頓了頓，眼神裡的貪婪更甚，語氣也越發諂媚，「沒想到我們剛給你打電話，你就回來了，真是孝順。聽說你被一個有錢人帶走了？快說說，是不是跟著人家享福去了？」

　　他一邊說，一邊試圖扭動身體，想離王慧更近一些，卻被麻繩和鐵鏈死死束縛著，隻能徒勞地掙紮，嘴裡繼續念叨著：「你這次回來，是不是給咱家帶了不少錢回來？爹就知道，養你這麼大，總會有回報的。你放心，爹和你娘以後肯定好好對你，絕不虧待你，以後家裡的活，再也不讓你幹了。」

　　這番話半真半假，假的是「好好對你」，真的是「盼著你帶錢回來」，在他眼裡，王慧從始至終，都隻是個能換錢的工具。

　　王慧站在原地，靜靜地聽著王建國這番恬不知恥的話，隻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在瘋狂地往頭上湧，耳邊嗡嗡作響，像是有無數隻蜜蜂在嘶吼，又像是有無數道驚雷在炸響。

　　她想起了自己剛出生時，因為是個女孩，被這對夫妻嫌棄不已，直接用一塊破布裹著，扔到了後山的雪地裡，任由她在零下十幾度的寒風中自生自滅。

　　那時候的她，哭聲微弱得像小貓，渾身凍得發紫，若不是周奶奶冒著大雪上山採藥，偶然發現了她，她早就變成了後山雪地裡的一灘凍屍，連骨頭都剩不下。

　　她想起了周奶奶把她撿回去，含辛茹苦地養了她五年。

　　周奶奶家裡窮，自己都吃不飽穿不暖，卻把僅有的乾糧分給她，把攢了好幾年的錢拿出來，給她買粗布衣裳，給她治感冒發燒。

　　周奶奶的手很粗糙，卻總能溫柔地撫摸她的頭，給她講城裡的故事，給她縫補破舊的衣服。

　　那五年，是她這輩子最溫暖的時光，周奶奶是她生命裡唯一的光，是她在這冰冷的世界裡，唯一能抓住的溫暖。

　　可就是這份唯一的溫暖，也被這對夫妻親手毀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