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爾走近時，所有人齊刷刷地轉過頭，目光聚焦在她身上。動作整齊得彷彿一個人。

　　「老大！」幾十個人的聲音匯成一股洪流，在山谷間激起迴響。

　　那聲音裡沒有慵懶，沒有敷衍，隻有純粹的、近乎本能的服從。

　　王慧感覺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

　　她在王家見過村裡的民兵訓練，也見過縣裡來的幹部視察，但從沒見過這樣的陣仗。

　　這些人看蘇爾的眼神，不像下屬看上司，更像信徒仰望神隻。

　　蘇爾走到隊伍正前方，轉身面向眾人。

　　晨光此刻恰好越過東側的山脊，第一縷金光灑在她身上，給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光邊。

　　她掃視著隊伍，目光所及之處，每個人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

　　「稍息。」蘇爾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刷」的一聲，所有人同時做出稍息的動作，又是一次完美的整齊劃一。

　　「今天，給大家介紹一個新夥伴。」蘇爾側身，讓出身後的王慧。

　　幾十道目光瞬間轉移到王慧身上。

　　那些目光裡有好奇，有審視，有疑惑，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不屑。

　　王慧能讀懂那些眼神——她太熟悉這種目光了。

　　在王家，每當母親帶著她去見那些所謂的「體面親戚」時，她收到的就是這樣的目光：打量一件商品，評估她的價值，然後得出結論——不值一提。

　　一個站在前排的男學員微微皺了皺眉。

　　他大約二十三四歲，身高足有一米八五，肩膀寬得能把訓練服撐出清晰的肌肉輪廓。

　　他的目光在王慧瘦小的身形上停留了兩秒，然後移開，嘴角幾不可見地撇了一下。

　　王慧的背挺得更直了。

　　她沒有迴避那些目光，而是擡起臉，迎向每一道視線。

　　她的眼睛在晨光中亮得驚人，像是兩顆被泉水洗過的黑曜石。

　　眼神裡沒有怯懦，沒有討好，隻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堅定——像野草，從石縫裡鑽出來，迎著風也要挺直腰桿。

　　蘇爾將所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漂亮的臉上神情冷肅：「她叫王慧，從今天開始，和大家一起在這裡訓練。」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緩緩掃過全場，像是在給每個人消化信息的時間：「以後，她就是我們的一員。訓練場上，互相幫助，互相切磋；訓練場下，彼此照應，共同進步。都聽明白了嗎？」

　　「明白！」回答依舊整齊洪亮，但王慧敏銳地捕捉到了一些聲音裡的遲疑。

　　蘇爾顯然也注意到了。

　　她的眼神冷了下來，聲音裡多了一絲刀刃般的銳利：「王慧是小姐的人。」

　　「小姐」兩個字一出，整個訓練場的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那些原本有些鬆散的目光瞬間聚焦，所有學員的脊背不約而同地又挺直了幾分。

　　「前段時間，她一直跟著小姐在京都訓練。」蘇爾繼續說道，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這次來東北，是因為蘇伊那邊事情太多，而王慧天賦和體能過高，京都的訓練強度已經不能滿足她的成長需求。」

　　那個高個男學員的眼睛微微睜大，重新打量起王慧來。

　　「所以，」蘇爾的聲音陡然提高，「把你們那些不該有的心思都收一收！想想當初自己是什麼處境！要不是小姐心善，吩咐我收下你們，給你們一個住處、一碗飯吃，你們現在會在哪裡？嗯？」

　　她的目光像冰錐一樣刺向幾個表情最不以為然的學員：「在街上乞討？在工廠做最臟最累的活？還是早就凍死餓死在哪條溝裡了？」

　　訓練場上鴉雀無聲，隻有遠處山林裡早起的鳥雀在鳴叫。

　　一些學員低下了頭，另一些人的臉上浮現出羞愧的神色。

　　蘇爾放緩了語氣，但那種壓迫感絲毫沒有減弱：「王慧以後的身份和我是平等的。但在訓練上——」她一字一頓，「你們不許對她手軟。該怎麼練，就怎麼練。要是讓小姐知道她在我這裡訓練沒有進步，丟的是我們這一部分的人。」

　　她向前走了兩步，離第一排的學員隻有半米距離：「你們想讓小姐覺得，我們東北這些人的日常訓練，比不上京都的人嗎？」

　　「不想！」這一次的回答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震得王慧耳膜嗡嗡作響。

　　「聽懂了麼？」蘇爾問。

　　「聽懂了，老大！」這一次，再沒有任何遲疑，沒有任何雜音。

　　蘇爾點了點頭，臉色稍霽：「現在，晨跑五公裡熱身。老規矩，最後十名加練一組器械。

　　王慧，你今天第一次，跟在我旁邊跑。」

　　「是！」王慧大聲應道，聲音裡的堅定讓她自己都有些驚訝。

　　隊伍開始移動，學員們按照既定的順序跑向訓練場外的山路。

　　王慧跟在蘇爾身側，調整著呼吸和步伐。

　　晨光已經完全鋪滿山谷，金紅色的朝陽從山脊線上躍出，將整片訓練場染成溫暖的色調。

　　但王慧知道，溫暖隻是表象，接下來的訓練，將會是她從未經歷過的嚴酷。

　　而她已經準備好了。

　　為了青靡小姐，也為了那個終於能夠自己掌控命運的自己。

　　五公裡晨跑結束時，王慧的呼吸已經有些急促，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東北山區的早晨氣溫很低，呼出的氣在面前凝成白霧，但她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浸濕了一小片。

　　訓練服是深色的，濕了也看不太出來，但那種黏膩的感覺提醒著她體能的消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