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語芳這下是真的坐不住了，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膝蓋撞到了辦公桌的鐵腿，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震得桌上的搪瓷杯都晃了晃，裡面的菊花茶灑出來幾滴，落在桌布上，暈開黃色的印子。

　　她卻顧不上揉膝蓋，隻盯著蘇青靡，嘴唇動了動，半天沒說出話，眼睛裡滿是難以置信。

　　捐教學樓啊！那可是幾十萬的事！

　　她在海市戲劇學院教了二十年書，見過最慷慨的贊助，是前幾年一位校友捐了兩千塊買鋼琴，當時全校都轟動了，還專門給校友發了榮譽證書。

　　現在蘇青靡說要捐教學樓，這要是真成了，不僅學生能住上新宿舍，學校的排名都能往上提一提！

　　趙語芳定了定神，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語氣裡滿是急切，還有點結巴：「蘇、蘇同志，舞台劇的A角……我們幾個老師本來定的就是青玉！真的！」

　　她怕蘇青靡不信，趕緊解釋，「上次我們教研組開會，專門討論過主角人選，青玉的基本功最紮實，壓腿能壓到180度，下腰能堅持三分鐘，台詞功底也比好多同學好——她的普通話字正腔圓，沒有一點口音，連播音系的李老師都誇過她，說她要是去學播音，肯定也是好苗子！」

　　她越說越激動，手都有些發顫：「至於捐樓和贊助的事，我、我做不了主，得跟王校長說一聲才行！王校長今天在辦公室，我現在就給他打電話，你們坐著等一下，千萬別走！」

　　說著，趙語芳一把抓過辦公桌上的黑色電話聽筒——那是台老式的轉盤機，機身的黑色油漆掉了不少，露出裡面的金屬殼，轉盤轉起來「咔嗒咔嗒」響。

　　她手指撥號的時候，因為太激動，轉錯了兩次，第三次才把號碼撥對。

　　電話接通的瞬間，她的聲音都帶著顫音，像是怕對方掛電話似的，語速飛快：「誒，五千塊……啊不是！王校長您好！您還在辦公室吧？您千萬別走，我有急事找您！真的不能等！錯過了就沒了！我現在就帶人過去！對！馬上！」

　　掛了電話，趙語芳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說漏了嘴，把「五千塊」當成稱呼說了出來，臉瞬間紅到了耳根，像煮熟的蝦子，連耳朵尖都透著紅。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手指碰了碰耳後的髮夾，小聲說：「瞧我這記性，都慌糊塗了。」

　　蘇青靡幾人都忍不住笑了。

　　林雲清捂著嘴，肩膀輕輕抖著，湊到蘇青靡耳邊小聲說：「這趙老師也太實在了，把『五千塊』當寶貝似的，生怕別人搶了。」

　　蘇青靡也勾了勾唇角，眼底閃過一絲暖意——趙老師的反應，倒讓她更放心了，至少這位老師是真心為學校、為學生著想，不是那種油滑的「老油條」。

　　趙語芳趕緊把辦公桌上的教案、鋼筆都收進抽屜裡，又拿起抹布擦了擦桌布上的茶漬，才對著幾人說：「走吧，咱們去五樓找王校長，他要是知道這事，肯定高興壞了！」

　　幾人跟著趙語芳往外走，沿著木質樓梯往上爬。

　　樓梯闆被踩了幾十年，中間都凹下去一塊，走上去「咯吱咯吱」響，像隨時要斷似的。

　　樓梯扶手上的油漆都被磨掉了，露出裡面的木頭紋理，摸上去糙糙的。每一層樓梯轉角都掛著紅色的宣傳畫，字是用金粉寫的，有些地方已經掉色，露出下面的白紙。

　　二樓的走廊裡，傳來學生們排練的聲音，聲音清亮，卻帶著點生澀，顯然是還沒練熟。

　　蘇青玉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蘇青靡知道她是想起了自己排練的樣子，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別急，以後有更好的舞台等著她。

　　兩分鐘後，趙語芳在五樓最裡面一間辦公室門口停下。

　　辦公室門上掛著塊木牌，上面寫著「校長辦公室」，木牌的邊角有些磨損，字是用毛筆寫的，蒼勁有力。

　　趙語芳深吸一口氣，擡手敲了敲門，聲音比剛才在自己辦公室時更恭敬些：「王校長，我是趙語芳，有急事找您。」

　　「進。」

　　屋裡傳來一道略顯嚴肅的男聲，帶著點沙啞，像是剛喝過茶。

　　趙語芳推開門，幾人跟著走了進去。

　　校長辦公室比趙語芳的辦公室大些，大概十五平米，擺著一張更大的深棕色辦公桌，桌子是實木的，比趙語芳的那張氣派多了，桌面上鋪著黑色的皮墊，皮墊邊緣有些開裂。

　　桌上放著一台老式的綠色檯燈，燈桿上纏著幾圈膠布；還有一個白色的搪瓷煙灰缸，裡面堆著幾個煙蒂，煙蒂是「牡丹」牌的，在當時算是好煙。

　　辦公桌後坐著一位五十多歲的男人，正是海市戲劇學院的校長王慶波。

　　他穿著一套深藍色的中山裝，中山裝的扣子扣得整整齊齊，連最上面那顆都沒鬆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髮油固定住，沒有一根亂髮；臉上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很厚，看起來很嚴肅。

　　王慶波擡頭看到率先走進來的趙語芳，眉頭皺了皺，放下手裡的鋼筆，語氣帶著點不滿：「小趙，你剛才在電話裡冒冒失失的，說什麼五千塊？

　　學校經費緊張我知道，但你也不能跟人亂許諾啊！咱們是教書育人的地方，得講誠信，不能說了不算。」

　　他還以為趙語芳是為了拉贊助，跟人誇下了海口，心裡正有些生氣——之前紡織廠隻給五十塊，趙語芳回來還哭喪著臉說「沒面子」，現在又弄出個「五千塊」，要是兌現不了，學校的臉都要被丟盡了。

　　趙語芳連忙走到辦公桌前，彎了彎腰，語氣急切地解釋：「王校長，不是我亂許諾！是這位蘇青靡同志，她願意給咱們學校的舞台劇贊助五千塊！還說要是不夠，還能再加！她還說了，贊助費可以用來重建禮堂，剩下的錢買戲服、道具！」

　　她怕王校長不信，趕緊側身讓開，把蘇青靡幾人讓到前面，又補充道：「蘇同志還說，要是這次宣傳效果好，以後還想給咱們學校捐一棟教學樓！就是……就是希望咱們能讓青玉當舞台劇的主角，再多照顧照顧青玉，別讓她在學校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