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的風還帶著夏末的餘溫，卷著香樟樹葉落在蘇青靡家那棟西洋式洋房的雕花鐵柵欄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這棟洋房在這片老街區裡格外惹眼，紅磚牆配著白色羅馬柱，院子裡種著兩株幾十年樹齡的廣玉蘭，連門口的青石闆路都被打理得一塵不染。

　　蘇青靡站在院中央，此刻，她的目光越過圍觀看熱鬧的人群，直直落在跪在地上的付蘭身上，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杏眼，此刻卻像淬了冰，沒有半分同情，隻有濃得化不開的厭惡。

　　付蘭跪在青石闆路上，膝蓋處的粗布褲子早就沾滿了泥灰，原本就洗得發白的布料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腿上，顯得格外狼狽。

　　她枯瘦的手像雞爪似的，死死扒著蘇青靡的褲腳，指甲縫裡還嵌著泥土，哭嚎聲撕心裂肺，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活像個被揉皺的老紙團：「青靡啊！嬸知道錯了！真知道錯了！你就當看在往日我給你看了這麼久的房子的份上，饒了嬸這一回吧！！」

　　周圍的人群裡傳來竊竊私語，有幾個住附近的老街坊忍不住搖了搖頭。

　　張大媽站在人群前排，壓低聲音跟旁邊的李阿姨說：「這付蘭也太會往自己臉上貼金了，我記得這房子半年前換房主的時候，就那個前房主挨家挨戶和咱說過，房子給她外甥女了，還讓咱們幫忙找看著點。後來蘇同志來過兩會我還見過呢，聽說後來人家就去上大學了，所以才來的少了。前段時間這個付婆子見天的出現在洋房的院子裡，我好奇就問過一嘴她是誰，她當時可不要臉了，說她是這房子的主人，我當時差點都信了。」

　　李阿姨也點點頭，眼神裡滿是不屑：「就是，蘇同志也是心善，每月給她三十塊工錢讓她看房子，這三十塊錢，在咱們這可是夠普通人家大半個月的生活費了，她倒好，拿著錢還不辦事，真是良心被狗吃了。」

　　蘇青靡嫌惡地往後擡腿，力道之大，直接讓付蘭踉蹌著往後仰了個趔趄，差點坐在地上。

　　她從隨身的帆布包裡掏出一塊疊得整齊的白色手帕，這手帕是鶴南玄從蘇市給她帶回來的，上面還綉著淡淡的蘭花圖案。

　　她慢條斯理地擦了擦被付蘭碰過的褲腿，彷彿那上面沾染了什麼髒東西，每一個動作都透著疏離和鄙夷。

　　等擦完，她將手帕隨手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語氣冷得能凍住空氣：「往日情分？付嬸，你還好意思提往日情分？我每月一號準時給你三十塊工錢，讓你幫忙照看房子，你拿著我的錢，卻轉頭就幫著你女兒偷我的東西、占我的房子，現在東窗事發了，才想起跑來求我，是不是太晚了？」

　　她頓了頓，眼神愈發銳利，像兩把刀子似的掃過付蘭，讓付蘭渾身發抖：「你以為我瞎了還是我傻了？我妹妹的白玉旗袍，現在還穿在喬春燕身上吧？那旗袍是我特意讓朋友做的，料子都是頂好的，一匹步的價格把你全家賣去碼頭做苦力都還不起、全海市都找不出第二件同款。

　　還有我客廳博古架上那對青花瓷瓶，是我結婚時我丈夫奶奶送的傳家寶，康熙年間的東西，被你女兒摔了一隻，你倒好，用漿糊粘吧粘吧，就想騙我說隻是蒙了灰，你當我眼瞎？」

　　每說一句話，付蘭的哭聲就弱一分，到最後隻剩下細碎的抽噎，頭埋得低低的，不敢再看蘇青靡的眼睛。

　　圍觀的人群裡炸開了鍋，紛紛把目光投向站在一旁的喬春燕。

　　喬春燕穿著那件明顯不合身的白玉色旗袍，領口處還沾著蛋糕奶油，顯得格外刺眼。她原本精心燙過的捲髮被淚水打濕，一縷縷黏在通紅的臉頰上，看起來又狼狽又可笑。

　　她的手指緊緊攥著大衣的衣角，指節都泛了白。聽到蘇青靡的話，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擡起頭，跺腳哭喊：「不是的！這衣服是我媽給我買的！蘇青靡你少在這裡血口噴人！你就是嫉妒我家條件好，故意污衊我！」

　　蘇青玉聽到這話上前就扇了喬春燕一巴掌：「我特麼什麼時候有你這麼不要臉的女兒了？」

　　巴掌的清脆聲震得院子中來參加聚會的同學齊齊往後退了一步。

　　「哦？」蘇青靡挑了挑眉，緩緩轉過身，目光像帶著鉤子似的掃過喬春燕，「你媽給你買的？你媽在我這上班，一個月工資才三十塊，這旗袍的料子在京都的百貨大樓裡都買不到，大多數都是從部分收藏家手裡收來的，你媽有這麼大的本事，能買到這種稀罕貨？還是說，你媽是去黑市上買的贓物？」

　　喬春燕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像一張白紙似的，沒有一絲血色。

　　她下意識地捂住了左袖，腳步往後退了退，眼神躲閃，再也不敢像剛才那樣囂張。

　　她心裡清楚，這件大衣根本不是媽媽買的，是她趁付蘭不注意，偷偷從蘇青靡的衣櫃裡拿的，當時她隻覺得這件大衣好看，根本沒注意到袖子上的補丁。

　　她身後的田浩見狀，頓時不樂意了。

　　田浩是海市戲劇學院的學生，長得人高馬大，卻沒什麼腦子。

　　他擼起袖子，露出胳膊上那點沒什麼看頭的肌肉，梗著脖子就想往前沖：「你個娘們兒少在這胡說八道！春燕說這衣服是她的就是她的！你再敢污衊春燕，我對你不客氣！」

　　沒等田浩靠近蘇青靡三步遠，一道身影就不動聲色地擋在了蘇青靡身前。

　　鶴南玄穿著一身筆挺的灰色中山裝，身姿挺拔，像一棵挺拔的青松。

　　他身上自帶一股沉穩威嚴的氣質，眼神沉冷，隻是微微側了側身，伸出手輕輕一推，田浩就像撞在了棉花上似的，重心不穩，「噗通」一聲摔了個四腳朝天，疼得他齜牙咧嘴，半天爬不起來，嘴裡還哼哼唧唧地喊著：「哎喲！我的腰！」

　　周圍的人群裡爆發出一陣鬨笑，剛才還想幫著田浩說話的幾個男生，瞬間把話咽回了肚子裡，縮著脖子不敢再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