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爐上的鋁壺正咕嘟冒白汽，壺嘴噴出的熱氣在窗玻璃上凝出層薄霧，模糊了窗外漫天飛雪。

　　八仙桌鋪著洗得發白的藍格子桌布，中間那盤油燜大蝦紅得發亮，蝦殼上還掛著琥珀色的湯汁，混著姜蒜的香氣在屋裡漫開，勾得人舌根發緊。

　　鶴南玄指尖捏著隻大蝦，拇指抵住蝦背輕輕一按，脆生生的蝦殼便裂開道縫。

　　他剝得極快，指節翻飛間，緋紅的蝦殼就褪了下來，露出瑩白如玉的肉身，連尾端那點細蝦線都挑得乾乾淨淨。剝好的蝦仁在青花碟裡堆成小山，沾著的湯汁順著碟沿往下滴，在桌布上洇出小小的黃痕。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他頭也不擡，聲音裹著笑意，另一隻手已經拿起下一隻蝦。

　　蘇青靡叼著蝦仁含混不清地哼了聲，眼睛卻直勾勾盯著鶴南玄手邊的碟子。

　　她這人懶得出奇，吃瓜子嫌嗑皮麻煩，啃玉米嫌費牙，唯獨對這油燜大蝦愛得緊，偏生又懶得剝殼——滾燙的蝦殼燙手指，涼了又黏在肉上剝不凈，每次都得鶴南玄伺候著。

　　「你剝太慢了。」她筷子一伸，精準夾走碟子裡最大的那隻蝦仁，在醋碟裡滾了滾，眯著眼塞進嘴裡。

　　蝦肉彈牙，酸甜的醋汁中和了油脂的膩，鮮得她尾巴都要翹起來。

　　旁邊的林墨軒看得直樂：「南玄哥，你這哪是找媳婦，分明是養了個祖宗。」

　　鶴南玄擡眼瞥了他一下，嘴角卻揚著：「我樂意。」話音剛落，又剝好一隻遞到蘇青靡嘴邊。

　　蘇青靡張口接住，含混道：「聽見沒，我男人樂意。」

　　那副恃寵而驕的模樣，惹得滿桌人都笑起來。

　　林嬸子在竈房聽見動靜，探出頭來嗔道：「青靡這丫頭，越來越沒正形了。」眼裡的笑意卻藏不住——誰不知道鶴南玄在部隊是出了名的冷硬，也就對蘇青靡才有這副好性子。

　　斜對面的方凳上，林婉正跟蘇青玉為最後一塊鍋包肉較勁兒。

　　青瓷盤裡的糖醋汁還冒著熱氣，琥珀色的肉片裹著晶瑩的糖衣，油星子在盤底滋滋作響。林婉的竹筷橫過來擋著，辮梢的紅繩隨著動作甩得飛快：「這是我先看上的！」

　　「明明是我先夾到的！」蘇青玉手腕一翻，筷子靈活地避開阻礙，指尖微微用力就挑起了肉片。兩人的筷子在半空你來我往，碰撞出叮叮噹噹的脆響，像串不規律的風鈴。

　　「啪嗒」一聲，那塊鍋包肉終究沒逃過落地的命運，滾到煤爐邊沾了層黑灰。林婉「哎呀」一聲，懊惱地跺了跺腳，眼圈都紅了。

　　蘇青玉卻突然笑出聲，從自己碗裡夾了塊最大的排骨遞過去：「給你這個，比鍋包肉香。」

　　林婉愣了愣，紅著臉接過來，小聲嘟囔：「算你識相。」嘴角卻忍不住翹到天上，偷偷瞟了眼林墨軒，見他正看著自己，臉頰更燙了。

　　雪粒子打在玻璃窗上，沙沙聲像是春蠶在啃桑葉。

　　窗欞上結著層薄冰，被屋裡的熱氣熏得慢慢融化，順著玻璃蜿蜒流下，劃出一道道水痕。蘇青靡捧著搪瓷杯喝了口熱水，看著妹妹眼角笑起來時泛起的細紋，心裡忽然暖融融的。

　　「在想什麼？」鶴南玄的聲音貼著耳畔傳來，帶著他身上特有的皂角香。蘇青靡側過頭，正對上他深邃的眼眸，那裡面映著跳動的爐火，也映著她的影子。

　　「在想，這樣真好。」她往他身邊湊了湊，聲音軟軟的，「有吵有鬧，有笑有暖，像這煤爐上的水，慢慢熬著，總能咕嘟出最香甜的滋味。」

　　鶴南玄握住她的手，指尖有些燙——剛剝完蝦的緣故。

　　「以後都會這樣。」他說得篤定，像是在許一個永恆的諾言。

　　蘇青玉正湊在林墨軒耳邊說著什麼，手指偷偷比劃著鶴南玄和蘇青靡，逗得林墨軒低笑出聲，肩膀都在顫。

　　林國棟坐在主位上，端著搪瓷缸喝乾最後一口酒，酒液滑過喉嚨，發出滿足的喟嘆。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砰」的一聲，像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屋裡的喧鬧聲瞬間小了些。

　　「爸，您慢著點。」林墨軒趕緊遞過茶杯。

　　林國棟擺擺手，看著兒子給蘇青玉夾菜的小心模樣，嘴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這小子打小就悶，跟個悶葫蘆似的，也就在青玉面前才有幾分活氣。

　　他想起當年在戰場上，硝煙把天都染成了血色，戰友們蜷縮在戰壕裡，凍得手指發僵，卻還在憧憬勝利後的日子。

　　「等勝利了，」老班長啃著凍硬的窩頭，牙齒咬得咯吱響，「我要蓋間大瓦房，讓俺媳婦孩子不用再睡土炕。」

　　旁邊的新兵蛋子接話：「我就想天天能吃上白面饅頭，管夠！」

　　林國棟當時沒說話，隻是望著漫天炮火，心裡默默想著，要讓家家戶戶都能這樣，圍在暖爐旁吃飯，不用再擔心炮彈，不用再挨餓受凍。

　　如今看著眼前這光景，他心裡那塊懸了多年的石頭，總算落了地，穩穩噹噹的，踏實得很。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起初是細碎的雪粒，後來變成了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地飄著，把衚衕裡的青磚路蓋得嚴嚴實實，像鋪了層厚厚的棉絮。

　　屋檐下的冰棱越垂越長，晶瑩剔透的，在雪光映照下泛著冷冽的光。

　　可這屋裡的暖意，卻像是能漫出去似的，順著門縫，順著窗欞，融進這漫天風雪裡。

　　爐上的水壺「嗚嗚」地響起來，白汽從壺嘴噴湧而出，氤氳了半面窗戶，給這寒冬，添了點實實在在的熱乎氣。

　　飯桌上少了個熟悉的身影。

　　李芳華昨天就坐火車回蘇市了，她就讀的學校開學早，臨走時還扒著門框，戀戀不捨地望著桌上的鍋包肉，嘟囔著說等放假回來一定要吃個夠。

　　蘇青靡當時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塞給她一包用牛皮紙包好的糖蒜，讓她路上解悶。

　　誰都沒料到，這短暫的分別，竟藏著一場風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