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外公家時，已經快十一點了。

　　院子裡的石榴樹葉子都落得差不多了，隻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在月光下像張剪影。

　　堂屋裡的燈還亮著，蘇青靡推開門，就看到外公舒天啟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個旱煙袋，卻沒點著，顯然是在等她回來。

　　「小靡回來了？慧心怎麼樣了？」外公連忙站起來，聲音裡帶著擔心。

　　他今年六十多歲，頭髮都白了大半，臉上滿是皺紋，卻很精神，隻是因為擔心慧心，眼底有些紅血絲。

　　「慧心挺好的，已經睡著了，南玄在醫院守著，您放心。」蘇青靡走過去，扶著外公坐下，「您怎麼還沒睡？這麼晚了，該休息了。」

　　「我等著給你開門，你不回來我睡不著。」外公嘆了口氣，又問，「劉子言那邊怎麼樣了？警察怎麼說？」

　　「警察說會重判，您別擔心，我會處理好的。」蘇青靡不想讓外公知道太多，怕他擔心，「您快回房睡吧，我也累了，想早點休息。」

　　送走外公，蘇青靡回到自己房間，木門「咔嗒」一聲扣緊，門閂落槽的脆響在寂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蘇青靡轉過身，後背抵著冰涼的木門，目光掃過這間小屋：掉漆的三屜木桌上，還擺著一盤早已切好的水果，旁邊放著支用得快沒墨的英雄牌鋼筆，筆帽上的鍍鉻已經磨出了斑駁的印子。

　　這座房子是外公以前的老房子，她和青玉在外公身邊長大的那段童年時間，就是在這裡度過的，雖然房子有些陳舊，卻比在青山大隊時強上百倍。

　　可此刻，蘇青靡沒心思感慨這些，她指尖在虛空裡輕輕一點，聲音冷得像臘月裡凍硬的井水：「044，把芳華和那個女生的對話調出來，一個字都不能漏。」

　　「收到主任！正在調取錄音數據，預計0.5秒後播放！」044的電子音帶著明顯的電流感，像是從老式收音機裡傳出來的，剛落音，屋裡就響起了一陣細微的電流雜音，緊接著，李芳華帶著哭腔的哽咽便鑽入耳膜。

　　那聲音軟得像泡了水的棉花，每一個字都裹著化不開的委屈，連呼吸都帶著顫：「瑤瑤，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她頓了頓，能清晰地聽見袖口蹭過臉頰的窸窣聲，想來是在偷偷抹眼淚，「要是昨天我沒聽你的，不跟你走學校後面的小樹林抄近路，你就不會被李紅她們堵著，更不會……不會被王麗麗用闆磚砸到頭……」

　　蘇青靡的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身後的木門框，指節用力到泛白，連木頭的紋路都嵌進了掌心。

　　她認識李芳華快兩年了，從青山大隊一起掙工分開始，這姑娘就像株韌勁十足的小草，頂著鄉下的風風雨雨，卻從來都是安安靜靜的；知青院那些人欺負她，她也是強硬的沒有低過頭。

　　現在能讓她哭成這樣，可見昨天在小樹林裡，是受了多大的驚嚇和委屈。

　　「芳華，你別這麼說。」另一個聲音接了過來，氣音很重，每說一個字都像在扯著傷口，卻透著股咬著牙的堅定，跟寒冬裡沒被凍壞的小樹苗似的，硬生生撐著股勁，「我不後悔跟你走那條路，更不後悔幫你攔著她們——李紅她們太過分了！不就是你拿了咱們系的獎學金嗎？至於天天堵你、罵你嗎？」

　　這是陳瑤，芳華的室友。

　　蘇青靡上個月去蘇大送東西時見過她一次，姑娘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辮子梳得整整齊齊，手裡總拿著本《服裝設計圖冊》，說起話來語速快，帶著股鄉下姑娘特有的爽利勁兒。

　　當時芳華還跟她說，陳瑤家裡條件比她還難，卻總想著幫襯她——這次能為了芳華擋闆磚，倒也符合她的性子。

　　「昨天在樓梯間，李紅指著你的鼻子罵『鄉下佬』，說你『穿帶補丁的衣服丟蘇大的臉』，還說你那獎學金是『走了後門、給老師送禮才拿到的』！」

　　陳瑤的聲音陡然拔高，又因為牽動傷口猛地壓低，能聽見她倒吸涼氣的聲音，「我聽著就氣不打一處來！憑什麼城裡娃就能高人一等？憑什麼她爸是教育局幹部，她就能橫行霸道？咱們鄉下娃憑本事考進蘇大，憑本事拿獎學金，哪裡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