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章 林國棟
眾人循聲望去。
林國棟披著藏青色呢大衣,在雪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緊隨其後的是王翠蘭,短大衣的狐狸毛領托住她微尖的下頜,襯得一雙杏眼越發溫潤。
隻是那雙眼在觸到不遠處蹦跳而來的女兒時,倏地暈開一圈紅。
「爸——媽——」
林雲清像一陣小旋風,呢子裙的格子下擺被風鼓起,露出裡頭一寸鮮紅的毛線褲邊。
她撲進王翠蘭懷裡,帶著寒氣與少女特有的皂角香,撞得母親微微趔趄。
王翠蘭卻笑,手掌貼上女兒的後背,隔著棉襖也能摸到凸起的肩胛骨——瘦了,也黑了,可還活著,活蹦亂跳地活著。
她喉頭滾動,像咽下一把滾燙的雪:「清清……我的清清……」聲音哽在舌尖,化作一聲嘆息。
林國棟沒說話,隻擡手替母女倆擋了擋風。
他的手掌寬大,指節處帶著舊年槍繭,此刻卻微微發抖。
女兒離家下鄉,他在千裡之外沙盤推演,每畫一條戰壕,都恍惚聽見女兒在雪夜裡咳。
如今人回來了,他反而不會表達,隻把一腔酸脹全壓進眉心那道刀刻般的豎紋裡。
林國棟站在半步之外,喉結動了動,終究沒說話。
他伸手,把妻女一併攬進自己軍大衣的寬闊陰影裡。雪落在三人肩頭,竟一時沒有融化。
這廂溫情脈脈,那廂劍拔弩張。
林國棟緩緩地鬆開了妻女的手。
他轉身的動作顯得有些生硬,大衣的下擺隨著他的轉身劃出了一道冷硬的弧線,彷彿是他內心冷漠的外在表現。
他的目光如同一支步槍的標尺,精準而銳利地落在了王芷瑩的身上。
王芷瑩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嶄新的深紅色呢子大衣,這件大衣的顏色鮮艷而引人注目,與周圍的雪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大衣的口袋裡,還別著一支鋼筆,那是顧懷遠去年送她的禮物——實際上,那支鋼筆是顧懷遠不小心丟在訓練場的,而她撿到後便私自藏了起來。
此刻,那支鋼筆的筆尖在雪光的映照下閃爍了一下,就像她心中那點見不得人的小心思,突然間被暴露在了眾人的面前,顯得格外突兀。
林國棟的聲音雖然不高,但卻像雪地裡滾過的鐵軲轆一樣,沉重而壓抑,讓人的胸口都不禁為之一沉:「王副團長剛升上來,就忙成這樣?連自家閨女的嘴都顧不上縫,讓她對著我林家的貴客、對著我外甥女撒野。」
原來如此,那個一直如影隨形地跟在顧懷遠身旁的女生,叫王芷瑩。
而她的父親竟然就是前段時間剛剛升任副團長的那位。
說起王芷瑩對顧懷遠的感情,那可真是一見鍾情。
自從去年在大院裡與顧懷遠偶然相遇之後,她的心中便再也無法放下這個身影。
從此,顧懷遠的一顰一笑都深深烙印在了她的腦海裡,讓她念念不忘。
然而,真正讓王芷瑩對顧懷遠的殷勤加倍的,還是當她得知顧懷遠的爺爺被調回來,並且擔任師長這一要職的時候。
這個消息對於王芷瑩來說,無疑是一個巨大的驚喜。
她深知,如果能夠與顧懷遠在一起,那麼自己的未來必定會一片光明。
尤其是當她聽說顧懷遠和他那個來自鄉下的對象已經分手之後,王芷瑩對顧懷遠的追求變得更加熱烈起來。
她毫不掩飾自己的情感,用盡各種方法去接近顧懷遠,試圖贏得他的心。
而她的家人對於她的這種行為,也是完全持支持態度的。畢竟,女兒要是能夠嫁到顧師長家,那可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情。不僅如此,以後王家在軍隊裡的地位也肯定會得到提升。
正因如此,當王芷瑩看到蘇青玉出現在顧懷遠身邊時,她的心中立刻充滿了敵意。
在她看來,蘇青玉就是她追求顧懷遠道路上的一個絆腳石,必須想盡辦法將其清除掉。
這段時間以來,王芷瑩可謂是一有空就往顧家跑,對顧懷遠大獻殷勤。
而隻要顧懷遠身邊出現任何一個異性,她的腦海裡就會像響起警報一樣,立刻警覺起來,並千方百計地想要把這個異性從顧懷遠身邊趕走。
現在見到林國棟的王芷瑩蔫了,聽到他說的話更蔫了。
林國棟頓了頓,目光掃過顧懷遠,又掃過王芷瑩:「看來,得跟上級反映反映,讓老王回家歇段時間,好好教閨女怎麼做人。」
王芷瑩的膝蓋在棉褲裡打了個突。她想起父親昨晚在飯桌上眉飛色舞的樣子——
「閨女,顧師長家的門檻,你踮踮腳就能夠著!到時候你爹我也能跟著沾光,說不定能把副團長的『副』字去掉!」
而現在,這塊「副」字招牌,眼看就要被林國棟一句話砸得稀碎。
林國棟是軍區參謀長,相當於正軍級,比她父親高了好幾個等級,她父親要是知道她得罪了林參謀長,估計她以後的日子可就難過了。
王芷瑩想著補救:「林叔,我真不知道她是你外甥女,要是知道的話,我也不會這麼沒有禮貌的,對不起啊,同志。」
說著王芷瑩向林婉的方向鞠了一躬。
「放屁!」林婉啐了一口,軍帽下的劉海被呼出的哈氣凝成冰碴,「你罵蘇青玉是『鄉下知青』時,可沒管她是誰!怎麼,我和我姐去支農,是少了你王大小姐一根頭髮,還是擋了你攀高枝的路?」
她上前一步,棉膠鞋底碾碎了一塊冰碴,發出清脆的裂響。
「姨夫!」她猛地轉過頭來,目光如炬地盯著林國棟,聲音突然變得高亢,彷彿要刺破這沉悶的空氣,「當初我爹把我送下鄉,還說什麼『好兒女志在四方』,可現在我好不容易回來了,怎麼就成了『上不得檯面』的人了呢?您可得好好查查,王營長平時都是怎麼教育他女兒的,難道他把《三大紀律八項注意》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嗎?」
面對她的質問,林國棟並沒有立刻回應,而是沉默了片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