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8章 你也配?
他緩緩地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一包「大前門」香煙,熟練地彈出一支,卻並沒有點燃。
那支煙捲在他的指間輕輕轉動著,就像一顆即將出膛的子彈,充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張力。
過了一會兒,林國棟終於擡起頭,將目光投向了王芷瑩。
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眼角的魚尾紋也隨之深深地擠了出來,「小同志啊,」
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威嚴,「有些事情,你可能並不了解。我外甥女的父親,恰好就是你父親所在那個旅的旅長。你爹那個副團長是怎麼升上去的呢?那可是我姐夫在黨委會上,一句一句地把他的功勞簿念出來的啊。」
王芷瑩聽到林國棟的話後,如遭雷擊般瞬間呆愣在了原地,彷彿時間都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
然而,與王芷瑩的震驚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顧懷遠似乎完全沒有把林國棟的話放在心上。
事實上,他們一家搬到這裡已經有半年多的時間了,但與林家的交往卻相當有限。
這其中的原因主要是因為林國棟與趙懷勝以及陳司令關係密切,而劉婉清則認為林家和趙懷勝他們都是一丘之貉,都是幫助趙懷勝搶走自家老頭子軍長位子的人。
因此,劉婉清明令禁止家中的晚輩與林家人有過多接觸,要盡量遠離他們。
平日裡,隻有顧雲舟老爺子和他的孫女顧清瑤見到林家人時會打個招呼。
而今天,當顧懷遠看到林國棟如此嚇唬王芷瑩時,儘管王芷瑩隻是他的追求者,但畢竟她是因為替自己說話才遭到威脅的,於是他毫不猶豫地站了出來,毫不客氣地看向林國棟,語氣中充滿了不敬:「林叔,您這麼說,不就是仗著您的官職來壓人嗎?
難道這個世界就沒有天理可言了嗎?況且,我和我對象說話,跟你們林家又有什麼關係呢?啊!」
顧懷遠那句「關你們林家……」的「事」字尚未出口,便覺胸口陡然一沉——像被一柄無形鐵鎚當胸擂中,又像被凍硬的棉簾兜頭裹住。
他眼前一黑,喉間迸出一聲短促的「呃」,整個人便失了重量,直挺挺地向後飛了出去。
雪沫濺起三尺高。
他後背撞在槐樹榦上,震得枝頭殘雪簌簌落了一頭。
粗糙的樹皮隔著軍棉襖刮過脊椎,火辣辣地疼。
尚未喘過氣,一口冷風灌進肺管,嗆得他彎腰猛咳,眼淚鼻涕一齊湧了出來。
林墨軒緩緩收腿。
軍靴踏在雪地裡,發出「咯吱」一聲輕響,像是給方才那一腳蓋了個戳。
他身形挺拔,大衣的銅扣在陽光下泛著冷光,襯得一張臉愈發冷峻。
「怪不得你和她能湊到一塊去,」他嗓音低沉,帶著槍油與鐵鏽的啞,「全是沒有家教的下流貨色。我父親說話的時候,你有什麼資格插嘴?」
雪地上,顧懷遠蜷成一隻蝦米,嘴角沾著泥雪,狼狽至極。
他掙紮著擡頭,正見蘇青玉提著鞭子走上前。
墨紅色牛皮鞭梢在風裡晃啊晃,像一條剛醒的蛇,吐著危險的信子。
林墨軒側了側身,本想給她讓出半步。
蘇青玉卻沒注意到直接擡手,一把扒住他的胳膊,把人高馬大的青年往後搡了搡。
林墨軒沒料到小姑娘手勁這麼野,一米九的個子竟被她拉得一個趔趄,差點踩到顧懷遠掉落的軍帽。
「你等會兒,」蘇青玉鼓了鼓腮幫子,「我來。」
話音未落,鞭子已破空而下——
「啪!」
第一鞭抽在顧懷遠腿側,棉褲應聲裂開一道口子,白生生的棉絮飄出來,像被扯爛的蒲公英。
「啪!」
第二鞭捲住他左臂,鞭梢靈巧地一繞,在手腕上留下一道紅痕。
「啪!」
第三鞭貼著耳際掠過,抽得他鬢角短髮炸起,耳廓瞬間通紅。
顧懷遠抱著頭滾作一團,雪水滲進脖頸,冷得他直打哆嗦。
「青玉!青玉——」他嘶啞著嗓子,眼淚混著雪水流了滿臉,「我錯了我錯了!別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蘇青玉手腕一頓,鞭梢在空中挽了個漂亮的鞭花,歇在雪地上。
她喘了口氣,鼻尖沁出細汗,杏眼卻亮得驚人:「人命?你也配提人命?我告訴過你多少次了,我不是你對象,麻煩你就當做不認識我,每次見到你都覺得晦氣,讓我想時間倒流抽死和你談過對象的我自己,再和姑奶奶攀關係,我直接弄死你!」
說著又是一鞭。顧懷遠殺豬似的嚎叫,聲音驚起樹梢兩隻灰喜鵲。
他餘光瞥見站在蘇青靡旁邊的鶴南玄,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哭喊著:「南玄!南玄你快勸勸她!咱們可是兄弟啊!」
鶴南玄雙手插兜,笑得見牙不見眼,甚至吹了聲口哨:「兄弟?我媳婦說了,跟你當過朋友算歷史污點。
你再多嚎一句,我晚上回去得跪搓衣闆——你行行好,別害我。」
蘇青玉又抽了三鞭,終於收了手。
她甩了甩鞭子,血沫濺出一道弧線,這才覺得掌心火辣辣地疼——方才太用力,虎口竟磨破了皮。
她回頭,正對上林墨軒含笑的眼睛。
「林同志,」小姑娘突然有點不好意思,腳尖在雪地裡畫著圈,「剛才扒拉你那一下……我不是故意的。我自小幹活,手勁兒大……」
林墨軒低頭,看著她凍得通紅的手背,忽然伸手,從兜裡摸出一小盒蛤蜊油遞過去:「抹點?省得裂口子。」
蘇青玉愣了愣,接過來,小聲道了句謝。
林墨軒挑眉:「我又不是某些廢物,打不過女人就哭爹喊娘。」
兩人說話的功夫,一道蒼老的聲音穿過雪幕——
「小靡,小玉,是你們嗎?」
顧雲舟身上那件舊呢大衣,看上去有些年頭了,但卻被他穿得十分整潔,風紀扣也扣得嚴嚴實實,彷彿一絲冷風都無法鑽進去。
他那滿頭銀髮在白雪的映襯下,顯得更加蒼白,就像是被撒上了一層鹽似的。
在他身旁,顧清瑤緊緊地攙扶著他。
小姑娘身上穿著一件鮮艷的紅格子棉襖,在這冰天雪地之中,宛如一團跳躍的火焰,格外引人注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