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6章 軍區大院啥時候來要飯的了?
正的北風卷著雪沫子,把軍區大院的白楊枝颳得嗚嗚響。
牆根的黑闆報被吹得鐵皮邊框哐當亂晃,上面用紅粉寫的「抓革命促生產」標語,邊角已凍得發脆。
蘇青靡剛用鐵釺把煤爐捅得竄起藍火苗,爐上的鋁製燒水壺正滋滋冒白氣,院門口那扇包著鐵皮的木門就被敲得咚咚響,力道蠻橫得像要把門闆鑿穿,門搭扣隨著震動哐當亂顫。
她往爐邊湊了湊暖手,軍呢子大衣的袖口露出裡邊純白色的毛衣邊。
這才攏了攏立領,把凍紅的手腕縮進袖口,踩著凍得邦邦硬的煤渣地往門口挪。
牆根堆著的冬儲白菜用草繩捆著,葉子上結著層薄冰碴。
手指剛摸到冰涼的門閂,外頭的撞擊聲更急了。
她咬著牙往上一提門閂,厚重的鐵門借著外頭的拉力猛地往外彈開,帶著股子風雪的寒氣「呼」地掃過去——周荷花正貼在門闆上使勁,頭上裹著的藍布頭巾被掀得飛起來,慌忙中擡手去捂臉,一雙解放牌棉鞋在結霜的地面上打滑,踉蹌著後退三步才站穩,後腦勺差點磕在磚牆上。
「你到底要幹嘛?」蘇青靡攥著門環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另一隻手下意識往門框上撐了撐才穩住重心。
門框上還貼著去年的春聯,紅紙上「保家衛國」四個字已被風雪浸得發灰。她眉頭擰成個疙瘩,眼神裡的不耐煩像淬了冰,「當我這兒是菜市場?撒潑打滾就能把房子滾到手?你這腦子是被西北風吹僵了?」
周荷花捂著心口順了半天氣,藍布頭巾滑到肩上,露出裡頭油膩的髮髻。
見門徹底開了,突然拽過身後三個縮著脖子的丫頭——大女兒穿著件改過的男式舊棉襖,被她拽得一個趔趄,小的兩個臉蛋凍得通紅,鼻涕吸得嘶嘶響,目光貪婪地往院子裡看過去。
她自己則「噗通」一聲墩在結著薄冰的泥地上,冰涼的雪粒子透過打補丁的灰布棉襖滲進來,卻像沒知覺似的,雙手往地上一拍,扯開嗓子就哭:「鶴團長家的喲,你就行行好唄!
一家六口擠那三十平米的耳房,夜裡翻身都得喊一二三——孩子他爹昨兒夜裡摸黑撞了桌角,額頭上腫得跟發麵饅頭似的!」
她偷瞄著蘇青靡的臉色,見對方叉著腰沒動容,又往地上捶了兩拳,濺起的泥點沾在打了補丁的褲腿上:「你跟鶴團長住這獨院,木地闆擦得能照見人影,朝南的窗戶曬得人暖洋洋的——倆口子住著,不覺得空得慌?就當積德行善,換換咋了?」
「呵。」蘇青靡被這理直氣壯的不要臉氣笑了,腳往煤渣堆裡碾了碾,濺起幾粒黑灰。
牆根的煤堆用塑料布蓋著,邊角被風吹得嘩嘩響。
「照你這道理,陳司令那帶葡萄架的洋樓更寬敞,我是不是該天天堵他家門口哭,說我住不慣這個獨棟就好使了?」
她往前傾了傾身,攥著門環的手鬆了又緊,聲音壓得冷硬,「分房是組織按規矩辦的,你找我沒用。
但我把話撂在這兒——再堵著,我可不保證煤鏟子會不會不長眼。」
「青靡想要外公那洋樓?」
身後忽然飄來個清脆的女聲,帶著點戲謔。
劉文靜穿著件棗紅色的新棉襖,是上海牌的的確良面料,在灰撲撲的雪景裡格外紮眼。
她一隻手揚了揚手裡的油紙包,另一隻胳膊挎著的網兜來回晃,裡頭的橘子罐頭撞得叮噹響,「那還不容易,我這就回去讓他和你換,他肯定願意的。」
蘇青靡和周荷花同時回頭。
劉文靜踩著雪咯吱咯吱走過來,黑色的小皮靴上沾著的雪沫子隨著動作簌簌往下掉,辮梢系著的紅綢子在風裡飄。
瞥見坐在地上的周荷花,故意把眉頭皺成個疙瘩,往蘇青靡身邊靠了靠:「青靡,這是唱哪出?咱們大院啥時候招要飯的了?這凍土片子坐久了,別凍出個好歹賴上咱們——醫藥費可金貴著呢。」
周荷花的臉「騰」地紅透了,像是被人兜頭潑了盆熱水。
她從地上爬起來時膝蓋一軟,手在棉襖上胡亂抹了兩把,後襟沾的雪沫子簌簌往下掉,指著劉文靜的手都在抖:「小蹄子嘴巴放乾淨點!誰是要飯的?我看你是爹娘沒教好的野丫頭!多管閑事爛舌頭根!」
「我外孫女輪得到你教訓?她什麼教養都是我教的,你不滿意就找我來說道說道。」陳振華的聲音不高,卻帶著股久經沙場的沉勁。
他擡手撣了撣軍大衣下擺的雪,衣襟上別著的毛主席像章在雪光裡閃著亮。
往那兒一站,周荷花的話頭就像被凍住似的戛然而止。趙懷勝在一旁背著手,軍帽檐下露出的鬢角已染了白霜,鼻孔裡哼出的白氣在寒風裡瞬間散了。
周荷花這才看清老首長的臉,嚇得往後縮了縮,棉鞋在地上磨出半寸印子。
陳司令和趙軍長的模樣在大院布告欄見過無數次,照片旁邊還貼著「向英雄學習」的倡議書。
此刻真人站在面前,那股子威嚴壓得她腿肚子直打顫。更讓她發怵的是,鶴南玄就站在兩位首長身後,軍靴後跟往雪地裡一磕,發出「咔」的一聲,軍裝上的銅紐扣擦得鋥亮,眼神冷得像臘月的冰稜子。
「是……是陳司令啊。」周荷花連忙在棉襖上蹭了蹭手,手心的泥印子糊在布面上,臉上擠出諂媚的笑,「我這不是聽說鶴團長媳婦剛到,過來瞧瞧嘛!都是街坊,哪能真鬧彆扭——」
鶴南玄沒看她,大步走到蘇青靡身邊,伸手替她拂去肩上沾的雪沫子,指腹不經意蹭過她凍得發紅的耳垂:「凍著沒?這種人不值得氣,交給我處理。」
他軍裝上還帶著室外的寒氣,腰間的武裝帶勒得筆直。
蘇青靡仰頭看他,嘴角彎了彎,伸手拍掉他軍裝上的雪粒:「沒事,就是覺得她這打滾的本事挺稀罕,我學不來。」
她轉頭看向陳振華,連忙解釋,「陳司令,我剛才是順嘴打比方,您可別當真——這房子暖和得很,我住著舒心。」
窗台上擺著的玻璃罐頭瓶裡,泡著的臘梅花正開得旺。
陳振華哈哈笑起來,擡手拍了拍她的胳膊,掌心的老繭蹭得棉襖布料沙沙響:「小蘇你救了小靜,就是我的恩人。
別說換房子,我那支打鬼子時繳獲的鋼筆,你要喜歡都能拿去。」
他臉上的笑意突然收住,轉向周荷花時眼神沉得能滴出水,「你是李鐵牛的家屬?我聽說你們為房子鬧了半個月了。
咋,沒給鶴團長分房時你們能住,現在就住不下了?是李鐵牛對組織分配有意見?讓他明天一早就去我辦公室說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