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 趙主任放心,我粉身碎骨也要寫好!」
這回他的腳步更慢了,幾乎是磨蹭著在走。
到了隔間門口,又是同樣的動作,探了半個頭,目光掃了一圈,然後縮回去,接著走了。
陸錚放下筷子,看了林夏楠一眼。
「你同學好像在找你。」
林夏楠愣了一下,轉頭朝過道看了看。
魏連文已經走出去三四米了,正假裝在看車窗外的站台。
「魏連文!」林夏楠揚聲喊了一句,「你在那兒轉什麼呢?」
魏連文的後背僵了一下。
他轉過身,表情有些不自在,先是朝隔間裡的陸錚立正敬了個禮。
「陸營長好。」
陸錚坐著回了個禮。
魏連文這才看向林夏楠,清了清嗓子:「呂主任讓我們寫的那些病例,咱倆得趕緊碰一碰,定個分工。趁在火車上有時間,先把框架理出來,不然回去了一忙起來,拖著拖著就沒影了。」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目光很誠懇,但身體的姿態分明透著一股「我不是故意來打擾你們的」的心虛。
林夏楠看向陸錚。
陸錚笑著點頭:「去吧。」
林夏楠站起身,跟著魏連文往他那邊走。
張紅馨的鋪位和趙巍的鋪位相鄰,兩人正好也吃完了。
張紅馨盤腿坐在鋪上,搪瓷缸子擱在膝蓋上,趙巍靠在隔闆上翻他的筆記本。
魏連文一屁股坐下來,整個人像是終於完成了什麼艱難的任務,長舒一口氣。
「哎,早就想喊你了。」他壓著嗓子說,一臉如釋重負,「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又不好意思過去。」
張紅馨嗑著花生,擡頭看了他一眼:「你不好意思什麼?」
魏連文瞥了一眼林夏楠來的方向:「你們有對象的人是真麻煩!坐那兒兩個人也不說話,也不知道你們在幹什麼,我這貿然過去又不好。之前我們單位也是,那些人,隻要家屬一來探親,那就找也找不到了。」
張紅馨噗地笑出來:「人家家屬來探親,你找人家幹嘛?」
趙巍也擡頭笑看了他一眼。
林夏楠坐下來,沒好氣地瞪他:「我們吃早飯呢,你想什麼呢?」
魏連文揮了揮手,從背囊裡翻出一支鉛筆和一個巴掌大的舊筆記本,翻開空白頁。
「我之前在火車上想了一下,呂主任說的病例,初步可以分成三大塊。」他在本子上畫了三個圈,寫了幾個字。「第一塊,前線急救處置類。你做的顳骨穿刺引流,還有方瑤的保肢手術。第二塊,422病房裡跟著查房看到的那些,艦艙密閉爆炸傷、脊柱壓縮骨折、彈片嵌入傷。第三塊,綜合經驗總結,野戰條件下的決策判斷。」
林夏楠點頭:「分工呢?」
「前兩塊,你經手的、主刀的,你來寫。病房裡看到的,咱倆各寫各觀察到的角度,最後合一起。第三塊我來起草,你來改。」
林夏楠想了一下:「顳骨穿刺和保肢手術的兩份,你幫我做術中數據的核實和補充,有些數字我記得不一定精確,你當時的記錄本比我詳細。」
「沒問題。」魏連文翻到記錄本的某一頁,「喏,血壓、脈搏、出血量我全記了。」
兩人湊在一起,開始逐條對照,把每個病例的關鍵節點梳理出來。
趙巍聽了一會兒,合上自己的筆記本。
「你們把初稿寫出來之後,寄給呂主任之前,先給我看一遍。」
林夏楠和魏連文同時擡頭。
趙巍的語氣很平淡:「我幫你們把把關。呂主任那個人,對文字的嚴謹程度和對手術的嚴謹程度是一樣的。寫得不好,第一封信就廢了,以後人家也不會再理你們。」
魏連文重重點頭:「趙主任放心,我粉身碎骨也要寫好!」
林夏楠也說:「謝謝趙老師。」
張紅馨在旁邊吐了顆花生殼:「就寫個報告,至於粉身碎骨嗎?」
「你不懂!」魏連文扭頭看她,一臉恨鐵不成鋼,「呂主任給地址讓寫信,這是什麼?這是全軍排得上號的外科專家親自帶你!多少人做夢的機會!」
張紅馨縮了縮脖子:「行行行,你們寫你們寫。」
火車的汽笛響了一聲。
站台上有人揮旗,車輪開始緩緩轉動。
黎塘站的站台往後退去,南方的田野再次鋪展開來。
魏連文趴在鋪闆上,鉛筆飛快地寫著提綱。
林夏楠靠在隔闆上,翻著自己的記錄本,偶爾補充一句。
兩人寫了還不到半小時,分歧就來了。
起因是顳骨穿刺引流那個病例的「經驗總結」部分。
魏連文在本子上寫了一段話,遞到林夏楠面前:「你看,我覺得這個地方應該著重強調操作前的風險評估流程。穿刺引流是非常規手段,不能讓人看完覺得『野戰帳篷裡拿根粗針頭就能往腦袋上捅』,得把決策的嚴謹性寫出來。」
林夏楠掃了一遍,搖頭。
「你這麼寫,重點就偏了。呂主任要的是決策過程和臨床判斷依據,不是讓我們寫一篇『請勿模仿』的免責聲明。」
魏連文的眉頭立刻擰了起來。
「我沒有寫免責聲明,我寫的是規範化流程建議。你做那個穿刺的時候,如果換一個經驗不足的衛生員在場,他看了你的報告,也拿根針就上,出了事怎麼辦?」
「所以我在『處置方案』那一欄已經詳細寫了操作條件和適應症判斷。經驗總結是總結經驗,不是重複前面寫過的內容。」
「那你打算怎麼寫?」
林夏楠拿過鉛筆,在他那段話旁邊另起一行,快速寫了幾句。
「重點放在『時間窗口與後送距離的矛盾』上。這才是整個決策的核心。不是『敢不敢做』的問題,是『不做的後果』和『做了的後果』之間的權衡。」
魏連文湊過來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你這個寫法太主觀了。『權衡』兩個字一出來,就變成個人判斷了,不是客觀經驗。呂主任要的是能推廣的東西,不是你林夏楠個人的英雄事迹。」
「我什麼時候寫英雄事迹了?」林夏楠的聲音拔高了半度。
「你通篇都在強調『我判斷』『我認為』『我選擇』,這叫什麼?這叫個案報告,不叫經驗總結。」
「本來就是個案!你見過第二個人在野戰帳篷裡拿粗針頭做顱內穿刺引流的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