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她們就是這列救護車上的最後一道防線
戰士沉默下來,過了一會兒,他又問道:「我的傷嚴重嗎?我的腿一直發麻,是不是廢了?」
「你的腰椎有壓縮性骨裂。」林夏楠沒隱瞞,「但沒有傷到根本的神經。我們現在把你運回瀋陽軍區總醫院,那裡有最好的手術條件。好好治,能好的。」
他點了點頭:「沒事,救人了就好。」
林夏楠心底發酸,問道:「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
「徐繼來。」
「繼往開來。」林夏楠說,「好名字。你做的事情,當得起你父母給你取的這個名字。」
徐繼來笑了。
……
卡車很快開到了昌黎火車站。
火車站已經被軍隊全面接管。
月台上站滿了荷槍實彈的衛兵和掛著紅十字袖標的衛生員。
軍管站台的喇叭裡循環播放著調度指令。
林夏楠從卡車尾闆翻身跳下。
手裡拿著一沓病歷夾,徑直走向停靠在鐵軌上的墨綠色衛生列車。
這是鐵路局連夜用普通客車緊急改裝的救援專列。
車頭噴吐著白色的高溫蒸汽。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鐵路衛生隊幹事快步迎上來。
兩人開始交接,幹事接過病歷,掃了一眼上面的分類顏色,立馬明白過來,頻頻點頭。
「紅標是重傷員,要優先登車。」林夏楠站在風口,指揮跟車下來的擔架隊,「動作穩一點,嚴防顛簸。」
四個擔架員擡著徐繼來的門闆,平穩走向車廂門。
林夏楠跟在旁邊,左手托著懸在半空的輸液瓶。
列車內部原有的硬座全部被拆除。
兩側車廂壁上重新焊上了三層高的鐵架。
一號車廂被改造成臨時手術室,二號往後是重症護理區。
調度規定極嚴,每節車廂配備兩名醫護和四名擔架員。
林夏楠被分在二號重症車廂。
擔架員將徐繼來安置在底層的鐵架上。
林夏楠抽出粗布條,將門闆死死綁在鐵架邊緣。
她蹲下身,手電筒光束掃過徐繼來蒼白的臉。
他呼吸短促,眉頭緊鎖,額頭全是豆大的冷汗。
痛感正在徹底恢復。
林夏楠打開急救箱,拿出杜冷丁安瓿瓶。
她用沾了碘伏的棉球在徐繼來的手臂三角肌處消毒。
針頭紮入肌肉,緩慢推注藥液。
「十分鐘後藥效起效,閉上眼休息。」林夏楠拔出針頭,用幹棉球按壓針眼。
徐繼來極輕地眨了一下眼睛,緊繃的身體慢慢放鬆。
車廂門發出沉悶的嘎吱聲。
另一個被分配到這節車廂的醫護人員走進來。
那人端著一個不鏽鋼治療盤,低著頭核對床尾的卡片。
「三床的止血帶到時間了,需要松解。」那人開口,聲音很熟悉。
林夏楠站起身,那人也擡起頭。
四目相對。
女人穿著大了一號的白大褂,袖口磨出了毛邊。
頭髮淩亂地挽在腦後,沾著幾塊黑泥。
不鏽鋼治療盤發出噹啷一聲脆響,劉娟整個人僵在原地。
「夏楠。」劉娟聲音劇烈發顫。
林夏楠眼底閃過錯愕,她大步走上前。
劉娟想伸手抱她,看到自己滿是血污的雙手,硬生生停住動作。
她把治療盤放在旁邊的空床架上,雙手在白大褂的下擺使勁蹭了兩下,一把攥住林夏楠的胳膊。
「劉娟!你也來了!」林夏楠反握住她的手。
劉娟吸了吸鼻子,眼淚掉在手背上:「地震一出,我們科室全被抽調,直接編進鐵路局衛生隊。我從昨天到現在,就沒合過眼。」
列車發出一聲長鳴。
車身猛地一震,緩緩啟動。
車廂在鐵軌上發出有規律的哐當聲。
林夏楠和劉娟對視一眼,多年的戰友默契讓她們收起多餘的情緒。
現在絕不是敘舊的時候。
兩人迅速分工,劉娟負責左側鐵架的傷員監測,林夏楠負責右側。
狹窄的過道裡,兩人一邊給傷員測脈搏、換紗布,一邊低聲交談。
劉娟動作麻利地解開一個傷員的舊繃帶,查看創面滲血情況,換上無菌紗布:「我家那口子帶兵去扒廢墟了,我在醫院搶救傷員。上級調人,我直接上了這趟車。」
林夏楠走到五床,給一個雙腿粉碎性骨折的傷員推注青黴素:「陸錚也在震中,我本來在留守營中轉站的,現在送傷員回瀋陽。」
劉娟擡起頭。
在這節光線昏暗、充斥著血腥味的搖晃車廂裡,兩個女人隔著一個不鏽鋼治療盤對視。
同為軍人家屬,她們的丈夫此刻都在餘震不斷的重災區徒手刨磚頭,拿血肉之軀去救老百姓的命。
而此時此刻,她們沒有時間哭訴,沒有資格崩潰。
穿上白大褂,她們就是這列救護車上的最後一道防線。
「大家是不是都來了?」劉娟問。
「是的,張紅馨在留守營,周小雅跟著偵察營進了震中,趙老師帶隊,師部衛生隊整編成野戰醫院,他現在是副院長了。」
「真的啊?他這麼多年了,終於升上去了!」劉娟頓了頓,忽然又嘆氣,「唉,震中,我聽他們說了,太慘了,太慘了……」
劉娟的目光在昏暗的車廂裡掃了一圈。
鐵架上躺滿了重傷員,空氣裡充斥著濃烈的血腥氣和藥水味。
災難面前,沒有人能獨善其身。
林夏楠和劉娟沒再多說什麼,兩人在狹窄的過道裡來回穿梭。
監測血壓,觀察引流管,給發高燒的傷員物理降溫。
昌黎上車的時候發了粥和饅頭,一直到山海關站才短暫停留了十分鐘,發了綠豆湯,槽子糕,和煮雞蛋。
給傷員喂完之後,食物已經都涼透了,林夏楠聞著總覺得發腥,咽下去沒一會兒就想吐。
劉娟聽到動靜快步走過來。
她一手端著溫開水,一手輕輕順著林夏楠的後背拍打,動作熟練又輕柔。
「難受壞了吧。」劉娟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心疼,「懷孕初期都是這樣,什麼都吃不下,吐得連黃疸水都能出來。」
林夏楠接過搪瓷缸,含了一口溫水漱口,又吐進痰盂裡。
「我懷我兒子的時候,也是這樣。」劉娟拿過一條幹毛巾,幫林夏楠擦擦額頭的冷汗,「當時吃什麼吐什麼,連聞著白粥都覺得有股子腥氣。你別怕,熬過這兩個月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