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他立了大功。」
林夏楠靠著車廂壁,大口呼吸著稍微流通一點的空氣,勉強點了點頭。
「那你和你愛人都不在家,兒子誰管?」林夏楠問。
「就丟大院裡了,不少嫂子輪流著幫忙看,沒事兒。」劉娟嘴上雖然說著,可眼裡還是閃過了一抹不舍。
列車在夜色中穿行,直奔瀋陽。
第二天淩晨,伴隨著刺耳的剎車聲和噴湧的白色蒸汽,專列終於緩緩停靠在瀋陽火車站站台。
車廂門被猛地拉開。
站台上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瀋陽軍區總醫院的救護車和地方調用的解放牌卡車排成長龍。
穿白大褂的醫護人員和穿軍裝的接應部隊已經嚴陣以待。
「一個一個來,不要亂!重症傷員優先!動作快!」站台上的調度員拿著鐵皮喇叭大吼。
林夏楠拿起床尾的病歷登記表,迅速核對。
擔架員兩人一組衝進車廂。
「輕點,這床是腰椎骨折,平擡出去,絕對不能彎折。」林夏楠站在徐繼來的擔架旁,冷聲叮囑。
徐繼來趴在木闆上,臉色蒼白如紙,但在被擡出門的那一刻,他努力轉過頭,看了林夏楠一眼。
林夏楠沖他微微點頭。
軍總的接收效率極高,擔架如同流水般被運出車廂,迅速分流到站台上的急救車裡。
林夏楠全程盯著擔架隊,將最後一名傷員的信息核對無誤,並在床邊交接單上籤下自己的名字,然後上了通勤解放大卡。
卡車碾過瀋陽略顯空曠的街道,徑直駛入瀋陽軍區總醫院的院區。
大院裡早已是一副戰時狀態,操場上搭滿了成排的綠色帆布帳篷。
林夏楠立刻進入工作狀態,手裡的病歷冊是傷員們的催命符,也是救命草。
她走到分診台前,將病歷攤開,逐一和本院的接診醫護進行無縫交接。
用紅黑兩色的鋼筆,在每一份病歷的顯眼處快速勾畫。
每一名傷員的受傷原因是被砸傷、擠壓傷還是貫通傷;在顛簸途中的血壓、心率體征變化;列車上推注過幾支杜冷丁、用了多少青黴素;以及應對突發休克的應急處置步驟,她全部用最標準的醫學術語寫得清清楚楚。
擔架流水般被送往各個科室。
所有傷員全部安置穩妥,交接單上蓋滿了各科室確認接收的紅印,林夏楠這才鬆了一口氣。
八月初,哪怕是清晨,空氣裡也透著令人窒息的悶熱。
柏油路面被曬得發軟,樹上的知了拼了命地叫著。
何秀芹站在門診大廳的玻璃門邊,手裡緊緊攥著一塊發黃的舊手絹。
聽說今天有唐山的傷員專列運過來,她天沒亮就守在這裡了。
擔架一擡擡過去,全都血肉模糊,何秀芹踮著腳尖,眼睛瞪得酸澀。
直到林夏楠從帳篷後面走出來。
何秀芹一眼認出了那身滿是泥污的軍裝,大步衝過去,一把抓住林夏楠的手腕。
「小林!」何秀芹聲音發著抖,眼睛熬得通紅。
林夏楠反握住何秀芹的手,給了她一個實實在在的力道。
「嫂子,你放心。小航沒事,一點皮都沒破。」
聽到這句話,何秀芹緊繃的身體猛地一塌,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她用手絹死死捂住嘴,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四下張望著:「他人呢?」
「他不肯回來,嫂子,你聽我說,」林夏楠拉著她走到一旁的陰涼處避開擔架隊,「他立了大功。地震來之前,他挨家挨戶去敲門,硬是把全村幾百口人全逼到了打穀場。村子平了,但全村大多數人的命,都被他救下來了。」
何秀芹呆住了。
眼裡透出極大的震驚,隨後眼淚流得更兇。
「我本來想把他帶回來。」林夏楠語氣放緩,「但他不肯走。他說他爸是偵察兵,現在大家都在拚命,他不能當逃兵。他現在在留守營的後勤營地,幫著洗紗布,燒開水。」
何秀芹呆了半晌。
她慢慢站直身子,擡起袖子用力把臉上的眼淚擦乾。
「沒丟人。」何秀芹咬著牙,聲音裡帶著濃重的鼻音,卻透著股斬釘截鐵的勁,「這娃兒沒給他老漢兒丟人。他老漢兒要是還在,保準也得誇他能幹。」
林夏楠說:「嫂子你放心,他在營地住帳篷,很安全,彭國棟在那兒,他會看著小航。還有後勤那邊我也都打好招呼了,都會關照著他,等災區不怎麼忙了,就會讓他跟車回來。」
何秀芹點點頭:「讓他在那兒幫幫忙也行,跟著他老漢兒的部隊,我心裡頭也踏實。」
林夏楠看著何秀芹挺直的背脊,心裡一陣溫熱。
她剛想開口安慰幾句,眼前突然一陣發黑,雙腿不受控制地一軟。
何秀芹眼疾手快,一把托住林夏楠的胳膊,將她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架在自己肩上。
「小林你咋個了?」何秀芹低頭一看,這才發現林夏楠的臉色白得嚇人,嘴唇乾裂起皮,額頭上全是細密的冷汗。
林夏楠靠在何秀芹肩頭,緩了十幾秒,視線才重新對焦。
她擡起頭,看著何秀芹焦急的臉,嘴角牽起一個很淡的笑。
「我沒事。嫂子,我查出懷孕了,所以才提前回來的。想著要做檢查,我就沒吃早飯,估計低血糖了。」
何秀芹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張,一時半會兒沒反應過來。
等她終於消化了這個消息,臉色瞬間變了。
「你膽子也太大了。」何秀芹雙手把林夏楠扶得更緊,「懷著孕往災區跑,這可是要命的事曉得不?走,趕緊進去,去婦產科做個檢查。」
「好。」林夏楠點頭。
「我扶著你,慢點走。」何秀芹攬著林夏楠的腰,避開擁擠的人流,小心翼翼地往樓裡走。
一樓普外科和急診科人滿為患,到處都是哀嚎聲。
兩人順著樓梯慢慢走到三樓的婦產科。
剛踏進婦產科走廊,林夏楠的腳步就頓住了。
長椅上,地上,擠滿了從災區送來的孕產婦。
有的人肚子高高隆起,身上穿著沾滿泥土和血跡的碎花襯衫,靠在牆角痛苦地呻吟。
有的人褲腿被血水浸透,閉著眼睛躺在木闆上,家屬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