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她第一次,有了可以傾訴這些話的人。
隻剩下爐火偶爾發出的「噼啪」爆裂聲,和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林夏楠坐在桌邊,手裡捧著那個裝著熱水的搪瓷缸子,低著頭,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這幫人,跑得比兔子還快。
椅子摩擦地面的聲音響起,陸錚站了起來。
「冷不冷?」他問。
「還行,剛喝了酒,身上熱乎著呢。」林夏楠擡起頭。
陸錚沒說話,轉身走到角落的煤堆旁,用鐵簸箕鏟了滿滿一簸箕無煙炭。
那是他特意挑出來的,耐燒,還沒味兒。
「我去給你那屋添點炭。」陸錚拎著簸箕,另一隻手極其自然地牽起林夏楠,「這屋味兒大,走,回你那屋守歲。」
陸錚把炭倒進火盆裡,用火鉤子熟練地撥弄著,直到火苗重新躥起來,舔舐著黑色的炭塊,釋放出橘紅色的暖光。
他又去檢查了窗戶縫,確認沒有鬆動,這才轉過身來。
林夏楠正坐在床沿上看著他。
燈光昏暗,把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拉過一把椅子,坐在了林夏楠對面。
距離很近,膝蓋幾乎碰著膝蓋。
「手伸出來。」陸錚突然開口。
林夏楠以為他還想牽手,微笑著伸出手去,沒想到他卻一把將她的手翻了過來,借著燈光仔仔細細地查看她的指尖。
之前的傷已經結痂脫落,但那幾道痕迹依然顯得有些刺眼。
尤其是食指和中指,指甲蓋雖然長好了一半,但邊緣仍舊有些不平整。
陸錚的指腹粗糙,帶著薄繭,輕輕摩挲過那些新長出來的嫩肉。
有點癢,又有點酥麻。
林夏楠下意識地想縮回手,卻被他牢牢扣住。
「前天你來的時候我就想看了,還疼嗎?」陸錚的聲音很低,像是壓著什麼情緒,在這靜謐的除夕夜裡,聽得人耳根子發軟。
「早好了。」林夏楠晃了晃手指,語氣輕快,「我是醫生,自己心裡有數。這點小傷,連疤都不會留。」
陸錚沒說話,隻是低著頭,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那幾處痕迹,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過了許久,他突然輕笑了一聲。
「膽子是真大。」他低聲呢喃。
林夏楠看著他緊繃的下頜線,也想起了那天晚上的場景。
那時候,剛剛死裡逃生,驚魂未定,這個男人卻黑著一張臉,當著其他戰士的面,把她訓得狗血淋頭。
「陸連長。」林夏楠反手勾住他的手指,仰起頭,帶著幾分調侃的笑意,「說到這個,我還記著仇呢。那天晚上,你可是兇得很。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一點面子都沒給我留,吼得嗓子都劈了。」
陸錚動作一頓。
他擡起眼皮,那雙漆黑深邃的眸子裡,此刻翻湧著林夏楠看不懂的暗流。
「記仇?」他挑了挑眉,身體微微前傾,「覺得我兇?」
「難道不兇嗎?」林夏楠不甘示弱地瞪回去,「你不知道他們私底下都喊你陸閻王、陸魔鬼嗎?」
陸錚捏緊了她的手。
「林夏楠。」他叫她的全名,「那天晚上,我已經很給你留面子了。」
林夏楠一愣:「什麼?」
把人訓得跟孫子似的,還叫留面子?
陸錚盯著她的眼睛:「如果換作是現在,換作是我們確定關係後的今天,你再敢拿自己的命去賭……」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我會更兇。」
林夏楠眨了眨眼,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腔,嘴上卻不肯服軟,「比如呢?還要罰我寫檢查?還是關禁閉?」
陸錚看著她那副有些挑釁、又帶著幾分恃寵而驕的小模樣,淡淡地笑了一下。
他沒說話。
那隻扣住她手腕的大手突然鬆了力道,轉而順著她的掌心向上滑。
他牽起她的手,閉上眼,溫熱的唇瓣輕輕印在了她的指尖上。
他的唇很燙,貼在她微涼的指尖,那種滾燙的溫度順著神經末梢一路燒到了林夏楠的心尖上。
一下。
兩下。
他吻過她食指上新長出的粉嫩指甲,吻過掌心裡那些已經癒合的劃痕。
每一處曾經受過的傷,都被他用這種方式重新標記。
林夏楠整個人都僵住了,指尖忍不住微微蜷縮,卻被他更用力地握住,不容逃離。
「夏楠。」
陸錚終於擡起頭,那雙眼睛裡哪裡還有半點「兇」意,滿得快要溢出來的,全是讓人溺斃的深情與後怕。
「答應我,以後無論身處什麼環境,一定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不逞能,不冒險,好嗎?」
林夏楠眼眶有些發熱,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虎口。
「好,我答應你。」
屋裡的熱氣熏得玻璃窗上全是水珠,順著窗欞一道道往下淌,像是在這除夕夜裡流下的喜悅淚水。
兩人沉默著依偎在一起。
「陸錚。」
「嗯。」陸錚的手覆上她的發頂,有一搭沒一搭地順著她的頭髮。
「我剛才一直在想桂英嬸。」林夏楠的聲音悶悶的,隔著厚重的軍褲布料傳進陸錚的耳朵裡。
陸錚的手指微微一滯,隨即又恢復了撫摸的動作,隻是力道更輕柔了些:「想什麼?」
「想那個沒回來的小光,想趙家屯那些孤寡老人。」林夏楠把下巴擱在他的膝蓋上,眼睛裡閃爍著明明滅滅的光,「也想我的父母。」
在這個偏遠苦寒的農場,在這個闔家團圓的除夕夜。
她第一次,有了可以傾訴這些話的人。
「我經常會想,在生命最後一刻,在那異國他鄉的冰天雪地裡,他們在想什麼?會想家嗎?會想那個剛出生就被留下的我嗎?」
「可是今天,看到桂英嬸的樣子,我竟然又替他們感到欣慰。」
陸錚低著頭,深邃的眸子注視著她。
「欣慰?」
「嗯。」林夏楠點點頭,眼底有淚光閃爍,卻異常明亮,「因為他們犧牲的時候,仍然在一起。」
生同衾,死同穴。
對於那一代軍人來說,能在戰場上並肩作戰到最後一刻,甚至哪怕是犧牲在同一片焦土上,或許已經是命運給予的最大的慈悲。
比起桂英嬸這種漫長而絕望的等待,那種慘烈的「在一起」,竟然成了一種凄美的圓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