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顧得上就問,顧不上就不問了。」
「別提了。有人鼻子比狗都靈。知道我調回瀋陽,非要跑來蹭飯,沒臉沒皮的。這點菜我還怕不夠他一個人造的。」
正說著,門外傳來兩聲沉重的腳步聲。
沒敲門,門把手直接被人按下。
一個穿著舊軍大衣的瘦老頭大步走了進來。
老頭個子不高,身闆卻挺得筆直。
頭上的栽絨帽沾著雪片,兩隻手裡各自拎著一瓶酒。
陸錚聽到動靜,立刻站直身體,雙腿一併,擡手敬禮。
林夏楠反應極快,跟著站直敬禮:「首長好。」
瘦老頭把兩瓶酒重重擱在桌上,沒看陸錚,眼睛直接越過去,在林夏楠身上轉了一圈。
林夏楠莫名地覺得這張臉有些眼熟。
「陸錚回來了。」老頭一邊摘帽子一邊問,「這是你媳婦兒?」
陸錚點頭。
「是,陳叔叔,這是林夏楠。」陸錚轉頭看向林夏楠,語氣放緩,「這是陳浩的父親,軍區後勤部的陳副部長。」
林夏楠這才明白,熟悉感是從何而來了。
陳海洪打量著她:「在哪兒當兵?」
林夏楠說:「報告首長,我現在是瀋陽醫學院的學員,正在軍總實習。」
「哦,軍醫,不錯,父母老家哪兒的?」陳海洪問。
「首長,我父母已經去世了。」
陳海洪愣了一下。
陸振邦說:「金城那一戰,他父母都在前線,我那個師的。」
陳海洪看著林夏楠,眼神中似有什麼東西在湧動,最終什麼都沒說,隻是深深地點了點頭。
陸振邦接過他帶來的酒,打量了一眼,一臉嫌棄:「什麼破酒,還後勤部長呢,就這也想換我一桌子好菜?」
陳海洪也沒惱,就那麼大咧咧地坐下:「有酒就不錯了,這時候你還想喝好酒,小心給人看見,再給你參個什麼罪名。」
幾十年的老戰友,說話根本不用客氣。
陸振邦懶得理他,轉頭看向林夏楠和陸錚。
「都坐下吃飯。再不吃涼了。」
飯桌上的氣氛因為陳海洪的到來變得熱絡起來。
陸振邦也不拿碗碟,直接把陳海洪拎來的兩瓶白酒起開蓋子。
一股濃烈的糧食酒香在屋子裡散開。
陸振邦拿過四個玻璃酒盅,一字排開,倒滿。
陳海洪瞅了一眼桌上的菜,伸手就夾了一個蝦米放進嘴裡。
「這麼多年,你還是愛吃這個?」
林夏楠笑著問:「爸愛吃蝦米嗎?」
陳海洪說:「土老帽以前沒吃過蝦米,當年還是在朝鮮戰場上,我給他的,吃了一回之後,就再也忘不掉了。」
林夏楠驚訝了:「當年,還有蝦米吃嗎?」
陸振邦點點頭:「那是抗美援朝後期了,那會兒,全國人民都知道前線戰士缺衣少食,家家戶戶勒緊褲腰帶支援前線,都把家裡吃的用的都拿了出來,運到前線。也不知道是哪家老鄉送來的蝦米被我吃到了,那味道,是真難忘啊!」
陸振邦夾了一塊給她:「那會兒每個戰士都分到了,你爸媽當時,也吃到過的。」
林夏楠看著碗裡那隻不起眼的蝦米,眼底的熱意幾乎要將理智衝破。
從未見過父母,更別提知曉他們生前的點滴。
如今坐在這溫暖的燈光下,聽著父輩的戰友講述父母當年吃過同樣的食物,那種血脈相連的真實感瞬間擊中胸腔。
林夏楠眼睛一熱,立刻將蝦米夾起送進嘴裡。
鹹鮮的味道在舌尖散開。
她用力咀嚼,咽了下去。
桌下,一隻寬厚溫熱的大手覆了過來,穩穩握住她微涼的手指。
陳海洪端起酒盅,跟陸振邦面前的杯子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仰頭一口乾了,砸吧了一下嘴。
放下酒杯,陳海洪轉頭看向陸錚:「最近見過我小兒子沒?」
陸錚說:「冬訓的時候才見過,他現在負責訓保科,經常要來一線的。」
陳海洪點點頭:「行,多去一線好,多歷練,才能成器。」
他又自己倒了杯酒,看向陸振邦:「你這回回來,顧問個啥來了?」
陸振邦端起碗,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熱湯。
「顧問顧問。」陸振邦放下碗,語氣平淡,「顧得上就問,顧不上就不問了。」
「你倒是看得開。」陳海洪冷哼一聲,「他們巴不得你顧不上。」
「隨他們。」陸振邦夾了一筷子酸菜,「我都這把歲數了,還能在乎別人的眼光。」
陸錚坐在一旁,默默地拿起酒瓶,給兩位長輩添酒。
他一句話也沒插,隻是適時地做好晚輩的本分。
林夏楠也安靜地吃著碗裡的飯,但她的目光並沒有離開過飯桌。
兩人一杯接一杯地喝。
陸錚時不時陪他們喝一杯,林夏楠就在一開始的時候喝了一杯,後面沒再喝過。
屋外的風雪聲漸漸大了,颳得玻璃窗哐哐作響。
屋裡的暖氣片發出低沉的嗡嗡聲,混合著白酒的辛辣氣味,熏得人臉上微微發燙。
酒過三巡,陸振邦的臉色紅潤了些。
陳海洪的話也漸漸少了,隻是悶頭夾菜,喝酒的速度越來越快。
氣氛不知不覺變得有些沉悶。
陳海洪忽然停下動作,盯著酒盅裡透明的液體看了一會兒,沒有送進嘴裡。
他的眼眶慢慢紅了,眼底布滿了細密的紅血絲。
陳海洪突然站起身,一言不發地推開椅子。
他端著酒盅,走到桌邊的一塊空地上,手腕一翻。
清亮的白酒嘩啦啦全倒在了地闆上。
空氣中瞬間瀰漫起刺鼻的酒精味。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連窗外的風雪聲似乎都靜止了。
林夏楠和陸錚坐在一旁,不說話了。
陸錚拿著酒瓶的手停在半空,下頜線緊緊繃起。
林夏楠放下筷子,目光沉靜地看著地上的那灘水漬。
陸振邦坐在主位上,背脊僵直。
他盯著陳海洪的背影看了一會兒,臉上一直掛著的淡定和平和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站起身,拿起自己面前那個滿杯的酒盅,走到陳海洪身邊。
陸振邦什麼也沒說,手腕翻轉。
又一杯酒,倒在了那灘水漬旁邊。
兩人並排站著,低頭看著地面,像兩尊在風雪中矗立了多年的雕像。
老一輩軍人的悲涼與無力,在這一刻被這杯倒在地上的酒砸得粉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