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方琪同志,你跟她關係不錯吧?」
如果隻是調查一個排長級別的軍官,根本用不著從軍區派人下來,更用不著級別高過營長和教導員的組長親自帶隊。
她腦子裡忽然閃過一連串畫面。
方琪在追悼會上被方瑤領到方成旅面前時,那個僵硬的背影。
方琪拿到工農兵大學生名額後,第一時間離開營區,連她的婚禮都沒留下來參加。
方琪和彭國棟斷得那麼乾脆,那麼決絕——「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她當時覺得不對勁,覺得這不像是因為一個戰士的作風問題就能鬧到的地步。
現在她明白過來了。
方成旅大概已經察覺到了什麼。
他在最後關頭,用盡全力托舉了小女兒一把。
工農兵大學生的名額,就是他給方琪最後的退路。
隻要進了大學,有了學歷,哪怕後面天塌下來,方琪至少有一張安身立命的文憑。
而方琪也清楚。
這是最後一次機會。
如果她不抓住,父親一旦倒台,她以戰士身份留在部隊,大概率就是退伍回家。
至於和彭國棟斷得那麼絕,不是因為不喜歡,恰恰是因為太在乎。
她不想因為方家的麻煩,把彭國棟拖下水。
一個剛提乾的基層排長,好不容易從泥裡爬出來,前途才剛剛打開。
如果這時候和方家的人綁在一起……
林夏楠的心臟猛地抽了一下。
方琪那天在水房裡說的那句話,忽然變了味道。
「我和他,不是一路人。」
不是看不上他。
是不忍心害他。
「林夏楠同志?」
齊組長的聲音把她從紛亂的思緒中拽了回來。
她擡起頭。
齊組長和胡幹事都在看著她,等著她的回答。
林夏楠垂下眼簾,沉默了兩秒。
再擡起頭時,目光已經恢復了清明。
「齊組長,假設的事,我不好說。」林夏楠語速不快,字字清楚,「沒有證據的推測,我不敢妄下結論。」
齊組長的表情沒有變化,但眼底閃過一絲極細微的探究。
「但要說過節——」林夏楠頓了一下,「我和方瑤同志,確實沒有什麼過節。」
胡幹事的筆尖懸在半空,停了一拍,才落下去繼續記錄。
齊組長靠回椅背,沉默了幾秒。
他的笑容沒變,但眼神沉了半分。
「林夏楠同志,據我們了解,不是這樣吧。」
他的語速慢下來,手指在筆記本上點了兩下。
「方瑤同志,和你的丈夫陸錚同志,在四年前,至少是私下有過一些來往的。如果她因此對你心存芥蒂,甚至懷恨在心,這也是人之常情嘛。」
胡幹事的筆尖懸在半空,等著落下去。
林夏楠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
「齊組長。」她的聲音平穩,「我們不說假設,隻說證據。」
她擡起眼,不躲不閃地看著齊組長。
「揣測一個人的內心動機,然後讓另一個人來替她下結論,這種事我做不了,也不應該做。戰友之間有來往,這很正常,至於方瑤同志心裡怎麼想的,您應該去問她本人。我隻能就我所知道的事實來回答。」
齊組長眉毛微動。
胡幹事的鋼筆落了下去,在紙面上劃出一行字。
齊組長靠在椅背上,換了個姿勢。
「好。那我們就說事實。」
他翻開一份新的材料,紙頁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清脆。
「事實是,那封檢舉信確實寄到了何光榮手上。事實是,你的叔叔、嬸嬸當時被關押在看守所,不具備單獨獲取你參軍信息和陸錚同志姓名的條件。事實是,有人在這中間充當了傳話的角色。」
齊組長擡起頭,目光隔著桌面鎖在她臉上。
「我相信你的內心,對這件事的幕後推手,應該有過一些基本的判斷,我說的沒錯吧?」
林夏楠依舊沉默。
如果說,三年前的她,對這件事心裡還有芥蒂,但三年過去了,人的心態也都變化了很多,更何況,她現在所說的每一句話,都事關她最好的朋友——方琪的父親。
她的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兩年前,她要離開衛生隊去偵察排,政審材料需要方瑤的簽字。
她在方瑤的辦公室裡,兩人談了差不多有四十分鐘的話。
「齊組長,」林夏楠開口,「當時那件事,趙政委已經做了定性——誣告,檢舉信也已經銷毀。組織對此事的處理結果,我完全接受,沒有異議。」
齊組長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知道。但我們今天來,不是翻舊賬,是在做另一項調查的外圍取證。你的情況屬於旁證。」
「我理解。」林夏楠說,「但旁證也需要基於事實,而不是推測。」
她停頓了一秒。
「齊組長,我實話實說,當時,趙政委已經解決了問題,我認為沒有必要為了一封錯漏百出的信,去牽連更多的人。」
齊組長看著她,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林夏楠繼續說道:「而您所說的,方瑤同志對我懷恨在心,我隻想說一件事。兩年前,我從衛生隊被調到偵察排,當時的政審材料,需要我的上級,方瑤同志簽字。如果真如您所說,她給我穿小鞋,那麼以她的權利,這份文件至少可以卡好幾個月。可事實是,文件送到她手裡的第二天,她就簽好字交給了後勤處,這件事,您可以去了解一下。」
會議室裡陷入了短暫的沉寂。
牆上的石英鐘走了七八下。
齊組長忽然笑了。
那個笑很克制,但裡面帶著一種「遇到硬茬子」的意味。
他合上了面前的材料。
「林夏楠同志,你的覺悟很高,回答也很……嚴謹。」
他在「嚴謹」兩個字上加了重音。
林夏楠面色不變。
齊組長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軍帽。
胡幹事跟著合上了記錄本。
「今天就到這裡,談話具體內容請你保密,包括對你的丈夫陸錚同志。」
林夏楠點頭:「明白。」
齊組長把帽子夾在腋下,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
「對了,最後問一個題外話。」
他的語氣變得極為隨意,像是臨走前想起來的閑話。
「方琪同志,你跟她關係不錯吧?」
林夏楠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面上不動聲色:「我們是戰友。」
齊組長嘴角動了一下,沒再追問,推門走了出去。
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