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她現在要做的,就是穩住
林夏楠坐在空蕩蕩的會議室裡,一動不動。
她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最後那個問題,看著像隨口一問,實際上才是今天整場談話裡,最重的一刀。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在門口停住。
門被推開了。
宋衛民站在門外,手扶著門框,視線一下子落在林夏楠身上。
她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一動沒動過。
宋衛民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見過太多接受完組織談話的人。
有的人出來後嘴上說沒事,手卻在發抖;有的人臉色煞白,說話前言不搭後語。
林夏楠不一樣。
她坐得很穩,脊背挺直,面色也算平靜。
但就是那種平靜,反而讓宋衛民心裡更不踏實。
宋衛民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沒急著開口。
他先看了一眼桌面——桌上什麼都沒留,搪瓷茶缸裡的水沒動過,連位置都沒挪。
「跟你聊什麼了?」
林夏楠沒說話。
沉默持續了三四秒。
宋衛民心裡有數了。
他點了一下頭,語氣沒有追問的意思:「讓你保密的,是不是?」
「是。」
宋衛民看著她的側臉。
這個年輕的女兵,說話辦事的老練勁兒,有時候連他都覺得有些拿不準。
他沒有繼續追問內容,換了個角度。
「那我就問一句。」宋衛民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盯著她,聲音壓得很低,「這事,和你有沒有關係?和老陸有沒有關係?」
林夏楠終於轉過頭來,對上他的視線。
「沒有。」
她頓了頓。
「是別人的事。」
宋衛民的肩膀明顯鬆了一寸。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呼出一口氣。
不涉及陸錚,不涉及林夏楠本人。
「別人」是誰,宋衛民不打算深究。
能讓軍區直接派調查組下來的事,他一個營級教導員,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那就好。」宋衛民站起身,「行了,沒你們的事就不用擔心。」
林夏楠也跟著站起來,伸手把椅子推回桌邊,動作很輕。
「教導員,我先回去了。」
「回吧。」
林夏楠從教導員辦公室走出來的時候,外面的陽光正烈。
她站在走廊的陰影裡,閉上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憋在胸腔裡的濁氣。
方成旅要倒台了。
軍區政治部副主任,那是真正手握實權的高級幹部。
這種級別的審查,一旦啟動,必定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方琪那天的決絕,現在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大院子弟對政治風向的敏銳,是刻在骨子裡的。
而方瑤和方琪,以後的人生,即將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些翻湧的情緒全部壓下。
她馬上就要去瀋陽報到了,不論軍區發生什麼震蕩,都已經不在她的幹預範圍內。
她現在要做的,就是穩住。
推開自家院門,屋裡的歡聲笑語立刻飄了出來。
方桌上堆滿了裁好的紅紙,還有供銷社買來的大白兔奶糖、橘子軟糖和帶殼的花生。
幾個軍嫂正一邊扯著閑篇,一邊手腳麻利地把糖果和花生按比例包進紅紙裡,折成一個個四方四正的小包。
「小林回來啦!」丁玉蘭擡頭看見她,手裡的動作沒停,「教導員找你啥事哦?那麼著急的。」
林夏楠面色如常,順手拿起桌上的一個紅紙包看了看,嘴角帶著笑:「沒什麼大事,就是入學的檔案材料裡有幾個日期沒填清楚,讓我過去核對一下。」
話題迅速被轉移到了大學和家常理短上。
不知不覺,一下午的時間就過去了。
紅紙喜糖包了幾百份,整整齊齊地碼在大竹筐裡。
「差不多了,我也得回去弄飯了。我家那口子今天帶隊去拉練,回來肯定餓得能吞下一頭牛。」一個軍嫂拍了拍身上的碎紙屑站起來。
「行,大家散了吧,我也得趕緊回去了。」丁玉蘭跟著起身。
送走了幾位嫂子,院子裡安靜下來。
林夏楠端起桌上的水杯剛喝了一口水,院門忽然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林夏楠轉過頭。
陸錚站在門口,他額頭上還帶著一層細汗,顯然是剛趕過來,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
林夏楠放下水杯,有些意外地看著他:「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回來了?」
陸錚大步進屋,反手將門關嚴。
他的目光在林夏楠臉上上下掃了兩圈,確認她神色平靜,沒有半點受委屈或是驚慌的痕迹,緊繃的下頜線才稍微鬆弛了一點。
林夏楠笑了起來:「怎麼,聽說調查組來找我,不放心了?」
陸錚問:「沒事吧?」
林夏楠搖搖頭:「沒事。問了點話就走了。」
「問什麼了?」陸錚緊接著問。
「他們讓我保密,不能說具體內容。原話是『包括對你的丈夫陸錚同志』。」林夏楠眨了眨眼。
陸錚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林夏楠見好就收,她伸出手,輕輕蓋在陸錚放在桌面的手背上,很輕地說了一句:「具體內容就不說了,但是……是關於方瑤和方琪的。」
陸錚思索了片刻,瞬間明白了過來。
他眉頭鬆開,反握住林夏楠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他不需要再問具體的談話過程了,看林夏楠現在的狀態,他知道她應對得很好。
陸錚懸了一路的心徹底放了下來。
「沒事就好。」他看著她,「既然讓你保密,你就把這事爛在肚子裡。以後不管誰問,哪怕是老宋來套話,也當沒這回事。」
「教導員已經套過話了,我什麼也沒說。」林夏楠笑了。
陸錚也忍不住笑了。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膽子越來越大了,真是不歸我管了。」
林夏楠被他捏得往後躲了一下,順勢看了看牆上的鐘錶:「你這剛趕回來,一會兒還要回去營部嗎?」
「嗯,回去還有點事。」陸錚站起身。
「那你今天回來吃飯嗎?」
陸錚看著那亮晶晶的眼睛,心頭最軟的地方像是被什麼東西撓了一下。
政治風波、調查組……這些冰冷的東西在這一刻全都被隔絕在這間小小的屋子之外。
他低頭,在她的額頭上重重地親了一下。
「回,在家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