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9章 我想好了
雲蒙山的消息上了新聞。
這天晚上,安家人圍坐在客廳裡看電視。
新聞聯播剛結束,本地新聞開始了,一條關於雲蒙山商周時期遺址考古重大發現的報道出現在屏幕上。
鏡頭掃過探方,掃過出土的青銅戈、青銅矛、玉琮、玉璧,最後定格在一個年輕姑娘身上。
她蹲在探方裡,穿著衝鋒衣,紮著馬尾,手裡捧著一塊剛出土的玉琮,正在跟旁邊的同學說著什麼。
鏡頭隻給了幾秒鐘,但安母一眼就認出來了。
「安安!是安安!」
安母指著電視喊了起來,聲音大得連院子裡棗樹上的麻雀都驚飛了。
安青山從報紙後面探出頭,安紅英正在剝橘子,手一抖橘子滾到了地上,骨碌碌滾到沙發底下。
林素素端著水杯從廚房出來,水差點灑了。
安母激動得語無倫次,手指著屏幕不停地戳。
「快看快看,安安上電視了!她手裡捧的那個,是不是玉的?是不是很值錢?」
安青山站起來走到電視機前,彎著腰盯著屏幕。
安安的臉一閃而過,探方的畫面還在繼續,播音員的聲音平穩而專業。
「……這一發現填補了魯西南地區商周時期方國考古的空白,對於研究當時的政治、經濟、文化具有重要價值,為進一步探索該區域文明起源提供了關鍵性實物證據。」
安青山站在那裡,嘴角彎得壓都壓不下去。
安母拉著林素素的手,翻來覆去地念叨。
「安安這孩子有出息,比我當年強,我當年就是個種地的,還是你有眼光,讓她學考古。」
林素素笑了笑。
「她自己喜歡就好。」
安母又擔心的說道。
「喜歡歸喜歡,女孩子家家的,天天在土裡刨,你看她曬的,臉都黑了。這要是將來找對象,人家小夥子一看,咦,怎麼跟個泥猴似的?」
安青山終於開口了。
「媽,安安不愁找對象。」
安母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當然不愁,你是她爸,你眼裡她什麼都是好的。」
安青山被噎住了,安母轉回頭繼續看電視,已經切到下一條新聞了。
安母這才問重播是什麼時候,讓辰辰去看電視報。
辰辰已經從房間跑出來了,頭髮亂得像雞窩,光著腳踩在地闆上。
「我姐上電視了?哪兒呢哪兒呢?」
安母指了指電視,已經沒了。
辰辰遺憾的「啊」了一聲,嘟囔重播是什麼時候。
安母說去看電視報,辰辰回房間翻了半天,把整個床都翻遍了,終於從枕頭底下翻出那張皺巴巴的電視報,說第二天中午有重播。
第二天中午一家人又守在電視機前,辰辰還特意把元寶從公司拽了回來,說他姐上電視了不看會後悔的。
元寶被辰辰從會議室拉出來,西裝都沒來得及換,坐在客廳裡看著電視屏幕,表情淡淡的。
辰辰在旁邊嘰嘰喳喳。
「來了來了快看!」
安安的鏡頭這次比昨晚長了一點,大概四五秒,她蹲在探方裡,手鏟在泥土上劃過,神態專註,眼睛亮得像星星。
辰辰看著屏幕喊了一聲。
「大姐真帥啊!」
沒人理他,辰辰自言自語的又說了一遍,「我姐真帥。」
元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彎了一下。
秦溪知道後給安安發了條簡訊。
「恭喜啊,上電視了。」
安安過了很久才回復。
「要累死了,等我回去你得請我吃好吃的,給我補補!」
秦溪樂呵呵的很大方。
「好!到時候秦老闆請客!」
王曉曼和虎子的關係,是在考古隊撤隊前兩天確定下來的。
那天傍晚,夕陽把半邊天燒成了橘紅色,雲彩像著了火,一層一層的,從金黃到橘紅再到深紫,美得不像真的。
考古隊的工作基本結束了,大家收拾工具準備下山,手鏟、探鏟、捲尺、標杆,一件一件地裝進工具袋裡。
安安故意磨磨蹭蹭,把工具袋的拉鏈拉開又拉上,拉上又拉開,說自己還要再拍幾張照片。
王曉曼沒多想,扛著標杆先走了。
安安蹲在探方邊假裝拍照片,鏡頭對準地層剖面,按了兩下快門,又對準遠處的山路,按了一下
。她看見虎子的摩托車從山路上突突突地開上來,夕陽照在摩托車的前擋泥闆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安安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沖著虎子的方向喊了一聲。
「她往那邊走了。」
虎子把摩托車停在路邊,頭盔都沒摘就往王曉曼走的方向追去。
安安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又蹲下去繼續拍照片,這回是真的在拍。
夕陽的光線好,側光,能把地層的紋理照得清清楚楚,每一層都分明,每一層的顏色都不一樣。
安安按下快門,心想這張照片以後寫報告用得上。
虎子在半山腰追上了王曉曼。
王曉曼扛著標杆走在前面,馬尾辮在身後一甩一甩的,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土路上,像一幅移動的剪影。
虎子喊了她一聲,聲音在空曠的山谷裡回蕩了一下,驚起路邊樹叢裡的一隻麻雀。
王曉曼停下來回過頭,看見虎子氣喘籲籲的跑過來,頭盔還抱在懷裡,臉紅紅的,不知道是跑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你怎麼來了?」
王曉曼把標杆靠在肩膀上,一手扶著標杆,一手攏了攏被風吹散的頭髮。
虎子站在她面前,張了張嘴,耳朵先紅了。
從那天在寨子村說了那番話之後,他依舊隔三差五就來雲蒙山送東西。
有時候是家裡包的餃子,豬肉白菜餡的,用保溫桶裝著,還冒著熱氣。
有時候是燉的排骨,有時候是紅棗核桃,一大包,沉甸甸的。
每次來都是把東西交給安安,遠遠看王曉曼一眼就走了。
那層窗戶紙還在,薄薄的一層,透光,透影,就是沒人去捅破。
虎子的手心全是汗。
他把頭盔夾在胳肢窩下面,在褲子上蹭了蹭手,又蹭了蹭。
然後深吸一口氣,胸腔鼓起來,又緩緩地吐出去。
「王曉曼,我想好了。」
他開口了,聲音有點抖,像大冬天站在風口裡說話。
「我想讓你做我女朋友。」
風從山谷裡吹上來,把王曉曼的頭髮吹得到處飛,幾縷碎發貼在她臉上,她伸手撥開了,手指有點抖。
她沒有說話,就那麼看著他。
虎子趕緊又補了一句。
「你要是還沒想好,我可以等。等多久都行。」
王曉曼看著他那副緊張的樣子,眼睛亮亮的,額頭上還沁著細密的汗珠。
她噗嗤笑了出來,眼角彎彎的,像月牙。
「我什麼時候說沒想好了?」
虎子愣了一下,大腦一片空白。
「那你那天說讓你想想……」
王曉曼低下頭,聲音輕輕的,像風吹過樹梢,沙沙的,幾乎聽不見。
「我想好了。」
虎子愣在那裡,像被人施了定身法。
耳朵嗡嗡地響,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他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嘴唇動了動。
「你……你說什麼?」
王曉曼擡起頭看著他,臉也紅紅的,但眼睛亮亮的,像山裡的星星,帶著幾分羞澀和幾分坦蕩。
「我說,我想好了。你以後不用讓安安幫你給我送東西了,你自己來就行。」
她頓了頓,聲音更小了,小到連風都吹不散。
「你自己送,我會更高興。」
虎子站在那裡,頭盔從胳肢窩滑了下去,骨碌碌滾到路邊,他也沒去撿。嘴角咧得像個傻子,眼睛亮得像兩盞燈。
他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說了一句。
「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