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1章 周姥爺也走了!
喪禮結束的第二天,院子裡安靜了下來。
白色的靈棚已經拆了,花圈收了,紙幡也捲起來放進了庫房。
門框上的白燈籠還掛著,但裡面的燭火已經熄了。
陽光照在青灰色的磚地上,地上的紙灰被風吹散了,隻剩下一些暗色的痕迹。
安母坐在院子裡的凳子上,看著那棵老槐樹發獃。
安紅英端著一碗粥從竈房出來,走到她面前低聲哄道。
「娘,喝點粥吧。」
安母接過來,低頭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安紅英在她旁邊坐下嘆了口氣。
「娘,您這兩天都沒怎麼吃。」
安母搖搖頭。
「我吃不下。」
這種感覺就像是心裡一下子少了什麼。
雖然她已經很幸運了。
自己老娘九十多歲高壽是喜喪,可不管多大年紀了安母還是想娘的。
安紅英沒有再勸,把碗放在旁邊的石台上,陪她坐著。
大舅母從竈房探出頭來,
「飯做好了,叫咱爹出來吃飯吧。」
安母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去叫。」
她穿過院子,走到東屋門口,推開門。
周姥爺坐靠在炕上,穿戴得整整齊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腳上穿著一雙新布鞋。
他靠在被子上,閉著眼睛。
安母心一抖,顫著聲音喊了一聲。
「爹?」
沒有動靜。
安母又喊了一聲,還是沒有動靜。
她走到炕邊,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周姥爺的手背,觸手冰涼。
安母的手停在那裡,很久沒有動。
她站在炕邊,看著周姥爺的臉,他嘴角微微彎著,像是睡著了一樣,臉上的表情很安詳。
安母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轉過身,走出東廂房。
她站在院子裡,陽光照在她身上。
安紅英看見自己娘的臉色不對,站起來。
「娘,怎麼了?」
「你姥爺也走了。」
安紅英愣住了,手裡的東西掉在地上,她快步走進東廂房。
「姥爺!」
林素素從竈房出來,看見安母和安紅英都站在那裡,走過去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她轉頭看向婆婆。
安母站在院子中央,低著頭,肩膀開始抖動起來。
安母的哭聲很低,一開始隻是壓抑著的抽泣,像是什麼東西在喉嚨裡堵了很久,終於找到了出口。
安紅英從屋裡出來,走到安母身邊,安母擡頭看著她,嘴唇哆嗦著,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
「你姥爺……他也走了……」
「我沒有娘也沒有爹了!」
安紅英伸手扶住她,安母靠在女兒肩膀上,哭得像個孩子,聲音從壓抑變成哽咽,從哽咽變成放聲大哭,哭聲在安靜的院子裡回蕩。
安青山聽見動靜從堂屋出來,看見周姥姥站在門口,又快步走進東廂房,出來的時候他的眼眶也紅了。
他走到安母身邊。
「娘……」
安母擡起頭看著他,哭得說不出話來,隻是拍了拍兒子的手背。
大舅二舅都趕來了,站在院子裡,看著東廂房的方向,誰也沒有說話。
大舅眼眶紅紅的,背過身去擦了擦眼睛。二舅蹲在牆根下,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
大舅母和二舅母站在竈房門口,手裡的圍裙攥成了一團。
秋菊站在人群後面,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消息很快傳遍了村子,周姥爺也走了。
村裡來幫忙的人又開始忙碌起來,搭棚子、買紙紮、通知親戚。
周姥姥的後事剛辦完,又要辦周姥爺的後事,一家人都來不及悲傷,就開始忙活起來。
大舅二舅商量了一下,決定把兩位老人合葬在一起,按老規矩辦。
安青山和安春耕張羅著聯繫殯儀館,安紅英和林素素在竈房裡忙前忙後,安母坐在靈堂前面,看著周姥爺那張放大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周姥爺穿著那件中山裝,同樣笑著,嘴角的弧度像她記憶深處永遠定格的剪影。
出殯那天,天氣還是很好。
棺木被擡上靈車,送葬的隊伍沿著村路緩緩前行。
安母走在隊伍裡,這回她的眼淚沒有斷過,走一路掉一路。
安紅英走在安母旁邊,握著她的手,安母的手還是涼的,但這次被閨女攥著沒有再抖。
隊伍走到墳地,周姥爺的棺木和周姥姥的棺木並排放著,安母走到那兩副棺木前站了很久,然後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安紅英扶她起來,安母看著那兩副棺木。
「我爹跟我娘一輩子沒分開過,這回又在一起了。」
棺木落下去,土一鍬一鍬地蓋上去,安母站在旁邊看著,沒有哭,隻是安靜地看著那兩座並排的墳頭在陽光下慢慢隆起。
她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
「回去吧。」
安紅英扶著她,一步一步往村子裡走。
回到院子裡,安母在周姥姥生前常坐的那把藤椅上坐下,手搭在扶手上,看著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
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她身上,安紅英端了一碗水放在她手邊,安母沒有喝,就那麼坐著。
安青山走到她面前。
「娘,我們什麼時候回京都?」
安母想了想。
「再住兩天吧,陪陪你姥姥姥爺。」
安青山點點頭。
京都那邊也不是走不開。
他和素素也商量好了多留下住段日子。
等周家這邊安頓好了,他們也回村去看看。
喪事辦完後的第三天,院子裡的白燈籠也摘了。
陽光照在青灰色的磚地上,把那些紙灰的痕迹照得乾乾淨淨。
安母坐在藤椅上,看著那棵老槐樹,樹上的葉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在風裡搖搖晃晃的。
安紅英端著一碗紅棗湯從竈房出來,放在安母手邊的石台上。
「娘,喝點湯。」
這幾天安母情緒都不太好。
從前在京都雖然不常常回家,但隔三差五的就會和爹娘通電話。
如今爹娘一走,安母的心好像一下子少了一半。
安母接過來,喝了兩口,又放下了。
安紅英沒有再勸,陪她坐著。
安青山從堂屋出來,手裡拿著手機。
「素素,秋菊說明天鎮上有集,要不要去看看?」
林素素從竈房探出頭。
「行,正好買點東西帶回去。」
安母聽見了,說了一句。
「我也去,好久沒趕集了。」
安紅英也趕緊說道。
「那我陪您去。」
安母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幾個人坐著安春耕的麵包車去了鎮上。
集上人多,沿著街道兩側擺滿了攤子,賣菜的、賣布的、賣鍋碗瓢盆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安母走得不快,安紅英扶著她,林素素走在前頭看布料,安青山跟在後頭。
安母在一家賣鞋墊的攤子前停下來,拿起一雙鞋墊看了看,針腳細密,又放下。
安紅英問。
「要不要買?」
安母搖搖頭,家裡多的是呢。
安母又走了幾步,在一個賣糖糕的攤子前停下,買了兩塊,一塊給兒媳婦和閨女,一塊自己掰了一半給安青山。
「你們嘗嘗,跟咱以前在老街口吃的一個味兒。」
安紅英接過去咬了一口,外皮酥脆,裡面軟糯,甜絲絲的。
「好吃。」
安母笑了笑,把剩下的一半也吃了。
回到周家莊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最近這段時間他們都住在這裡。
因為安母說這是老風俗。
家裡有人剛去世,魂還會在家留幾天。
所以家裡人越多越好,能多陪陪去世的魂魄。
安春耕把車停在院門口,安母下了車還沒進院子,就看見周二舅母站在院子裡。
旁邊還站著一個瘦瘦小小的姑娘,穿著一件顏色發暗的紅褂子,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