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0章 姥姥去世了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林素素正在素染坊總店裡看新一季的設計稿,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魯省老家秋菊表姐打來的。
秋菊是安青山堂弟安春耕的媳婦,也是周大舅家的閨女,平時沒事很少打電話來。
林素素接起來,那頭秋菊的聲音有些緊,「素素,我奶奶走了。」
林素素握著手機的手頓了一下。
「什麼時候的事?」
秋菊說道。
「昨天晚上,睡著走的,沒受罪,今天早上才發現。」
林素素沉默了片刻。
「我跟青山說,我們儘快回去。」
秋菊又說。
「我爸和二叔都在,你們不用太趕,路上注意安全。」
林素素應了一聲,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站了一會兒才拿起包出了門。
回到家的時候,安青山正坐在院子裡看報紙。
林素素走到他面前,安青山擡起頭,看見她的表情,放下報紙,「怎麼了?」
林素素說,「周家姥姥走了。」
安青山愣了一下,手裡的報紙滑落。
「什麼時候?」
林素素說。
「昨天晚上睡著走的,沒受罪。」
安青山站起來,在院子裡站了片刻,沒有說話,轉身進了屋。
林素素跟進去,安母正坐在堂屋的沙發上擇菜,看見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來,又看見安青山的臉色,手裡的動作慢了下來。
「出什麼事了?」
林素素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娘,姥姥走了。」
安母手裡的菜掉在了盆裡,好一會兒沒有動。
她低下頭,把掉出來的菜撿起來放回盆裡,擦了擦手上的水,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什麼時候的事?」
林素素把秋菊的話重複了一遍。
安母聽完沒有哭,隻是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
「我去收拾一下東西,咱們回去。」
安母進了裡屋,林素素跟進去,幫她疊衣服。
安母從櫃子裡翻出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疊好放進包裡,又拿了一雙黑色的布鞋。
她的動作很穩,手沒有抖,說話的語氣也很平常。
「她這一輩子,沒怎麼享過福,年輕的時候拉扯孩子,老了也沒少操心。走了也好,沒受罪,是好事。」
林素素接過她手裡的布鞋放進包。
「娘,您要是難受……」
安母打斷她。
「不難受。這麼大年紀了,早晚的事。她能睡著走,是她的福氣。我難受什麼?」
她說完這句話,轉身去拿另一件衣裳,背對著林素素。
林素素看見婆婆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但林素素沒有走過去,隻是安靜地站在原地。
安青山給安紅英打了電話,安紅英正在店裡算賬,接了電話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問。
「什麼時候走?」
安青山說,「明天一早的飛機。」
安紅英說,「知道了,我收拾東西。」
掛了電話,安紅英放下筆,坐在櫃檯後面,厲見明從廚房出來,看見她那副樣子問怎麼了。
安紅英說。
「姥姥走了,我明天回老家。」
厲見明走過來,把手在她肩上輕輕搭了一下,安紅英沒有動。
第二天一早,安青山、林素素、安紅英和安母一起去了機場。張振邦和厲見明留在京都,張振邦腿腳不便,長途折騰不合適,厲見明留下照顧孩子們。
安母到了機場安檢口,回頭看了一眼張振邦,張振邦沖她點了點頭。
「去吧,注意安全。」
安母點了點頭,轉身過了安檢,張振邦和厲見明站在送機口外面,看著一行人的背影消失,才轉身離開。
飛機起飛後,安母靠在舷窗邊,看著窗外的雲層,一路沒有說話。
安紅英坐在她旁邊,偶爾側過頭看她一眼,沒有打擾。
林素素和安青山坐在後排,兩個人的手在座椅扶手上握在一起,誰也沒有說話。
安青山看著窗外的雲,想起姥姥,想起小時候每年過年去周家莊,姥姥總是站在門口等著,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手裡拿著一把笤帚,看見他們就笑。
那時候姥姥的眼睛還是亮的,腰闆還是直的,還能在竈台前忙活一整天,給他們做一桌子菜。
後來一年一年地老下去,眼睛花了,腰彎了,竈台前的那些事慢慢也做不動了,但每次他們回去,她還是會坐在門口等。
飛機落地的時候,天有些陰,雲壓得很低。
安青山一行人出了機場,秋菊和安春耕已經在出口等著了。
秋菊穿著一件黑色外套,頭髮隨意紮著,眼睛有些腫。
看見安母和安青山他們出來,秋菊迎上來接過行李。
「姑你們到了。」
安母握著她的手,「你奶奶走得安詳嗎?」
秋菊點頭,眼睛發紅。
「安詳,跟睡著了一樣,臉上還有笑。」
安母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一行人上了安春耕開來的麵包車。
車子沿著縣道往周家莊開,路兩邊的楊樹葉子已經落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
安母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沒有說話。
安紅英和林素素坐在後排,安青山坐在秋菊旁邊,問家裡都準備好了沒有。
秋菊說道。
「準備好了,靈堂搭在院子裡,姥姥的棺木已經停好了,等你們回去合棺。」
安青山點了點頭。
到了周家莊村口,遠遠就看見安春耕家院子裡搭著白色的靈棚,門口擺著花圈,紙幡在風裡輕輕飄動,白色的燈籠掛在門框兩側,被風吹得微微打轉。
安母下了車,在門口站了一下,才邁步走進去。
大舅二舅迎上來,安母和他們握了手,沒有多說什麼。
走進靈堂,安母在那張黑白照片前站了很久,照片上的周姥姥微笑著,嘴角彎著,眼神柔和,安母站在那兒,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但沒有哭出來。
她對著照片跪下磕頭,然後轉身走了出去,在院子裡的凳子上坐下,低著頭。
安紅英跟在她旁邊,握住她的手,安母的手很涼,安紅英沒有鬆開,就那樣一直握著。
周家莊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著。
安青山和安春耕幫忙張羅,安紅英和林素素在竈房幫著做飯,接待來弔唁的親戚。
出殯那天,天氣很好。
棺木被擡上靈車,送葬的隊伍沿著村路緩緩前行,紙錢被風吹起來,在半空中打轉,像灰色的蝴蝶飛過頭頂。
安母走在隊伍裡,步子很穩,沒有哭。
安紅英走在她旁邊,也沒有哭。
林素素和安青山跟在後面,看著前面的白髮送行,風把她們的頭髮吹起來。
送葬的隊伍走到墳地,棺木落下去,土一鍬一鍬地蓋上去,安母站在旁邊看著,始終沒有掉眼淚。
直到最後一鍬土落下,安母才轉過身,慢慢地往回走。
安紅英跟上她。
「娘,您要是想哭就哭吧。」
「不想哭,她走了是好事,不用再受罪了。」
安紅英沒有再勸,隻是走在安母旁邊,扶著她的胳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