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家老宅。

　　孟二河翹著二郎腿，悠閑地躺在院中的搖椅上，一手拿著本破舊的話本，一手捏著個紅彤彤的蘋果，一i邊吃著一邊看得津津有味。

　　孟二河生性憊懶，不願意耕田，但是沒有讀書的天賦。所謂考上童生，光耀門楣，是他偷懶的借口。

　　偏偏他的兒子，年紀輕輕考上了童生，為他爭臉。

　　於是，他就對孟老頭孟老太說，自己隻是時運不濟，日後也一定會考上童生和秀才的！

　　一家雙童生，走到哪裡，都是高人一等，值得吹噓。

　　因此孟老頭，孟老太，不讓孟二河下地種田。

　　在孟老太的眼裡，孟二河這是溫習功課，發奮圖強。

　　門檻上，盧梅花正給孟老太捶著腿，嘴裡絮絮叨叨地抱怨：「娘，你說大房那一家子，心咋就那麼狠呢！上次那個小賤種，平白無故就從我這兒訛走了五兩銀子，我這心口現在還疼呢！」

　　孟老太「哼」了一聲：「何止是你！孟大山那個不孝子，我算是白養了！聽說他手裡有一百兩銀子，寧肯給自己治病，也不曉得拿出來給他侄兒謀個前程！白眼狼！」

　　搖椅上的孟二河聽了，把書往肚子上一蓋，坐直了身子：「娘，您彆氣。等兒子將來考取了功名，當了大官，一定讓您過上好日子，天天吃香的喝辣的！」

　　「還是我兒有孝心。」孟老太一副滿意的樣子。

　　盧梅花也跟著附和：「就是！大哥治好了也是廢人一個，還不如早點死幫襯一下侄子呢！」

　　三人正你一言我一語地數落著大房的不是，一個小小的身影從屋裡挪了出來，怯生生地站到孟老太跟前，小聲說：「奶奶，我……我餓了。」

　　是孟清蘭，她小臉蠟黃，早上吃了半個窩窩頭。

　　她原本還想繼續去大伯那裡蹭飯。可是爹娘囑託，大伯一家也不容易，就沒有出去！

　　孟老太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擡手就是一巴掌扇在孟清蘭的臉上。

　　「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早上不是給了你半個窩窩頭嗎？賠錢貨，養你有什麼用！」

　　清脆的巴掌聲在院子裡響起，孟清蘭被打得一個趔趄，捂著臉「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就在這時，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孟老頭背著手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孟三海和劉美娟夫婦，還有他們的大女兒孟清梅。

　　幾人剛從地裡回來。

　　隻有孟老頭精神頭十足。

　　其餘一個個灰頭土臉，滿身疲憊，尤其是孟三海，累得腰都快直不起來了。

　　劉美娟一進門就看見小女兒在哭，臉上的紅印子刺眼得很，她心頭一緊，幾步衝過去將孟清蘭摟進懷裡，沖著孟老太就喊了起來：「娘！你為什麼又打蘭兒！」

　　孟老太撇嘴道：「我教訓自己的孫女，關你什麼事？這個小賠錢貨，就知道張嘴要吃的，不打她一頓不長記性！」

　　劉美娟氣得渾身發抖：「娘！我跟三海在地裡當牛做馬，沒有半句怨言，你就這麼對我的女兒？她也是你的親孫女！」

　　「呸！」

　　孟老太一口唾沫啐在地上。

　　「丫頭片子就是潑出去的水，賠錢貨一個，也配當我的親孫女？」

　　劉美娟的目光轉向一旁默不作聲的丈夫，孟三海卻低著頭，一個屁都不敢放。

　　她的心涼了半截，又扭頭看向搖椅上的孟二河和站著的盧梅花：「二伯，二嫂，你們就沒句話說嗎？」

　　孟二河翻了個身，懶洋洋地說：「娘說得對。」

　　盧梅花更是撇著嘴，陰陽怪氣地開了口：「一個丫頭片子，餓一頓怎麼了？真是金貴。」

　　「既然女兒是賠錢貨，那為什麼你家的清雅就能天天吃飽穿暖，還能去鎮上念書？」劉美娟紅著眼質問。

　　「你這賤人養的丫頭，也配跟我家雅兒比？」盧梅花叉著腰罵道。

　　「你說誰是賤人？」

　　「孟三海，你聽聽！這就是你的好二哥，好二嫂！咱們累死累活地供著他們，到頭來，你的媳婦孩子在他們嘴裡就是賤人！」

　　劉美娟一臉的委屈。

　　孟三海嘴唇動了動，還是沒說出話來。

　　「反了你了！」

　　孟老太見劉美娟敢頂嘴，衝上來又是一巴掌，狠狠甩在劉美娟臉上。

　　「劉氏！你就是這麼當兒媳婦的？敢忤逆婆母，頂撞二嫂！」

　　「你打我！」劉美娟捂著臉，不敢置信。

　　大女兒孟清梅見狀，哭著撲上來抱住孟老太的腿：「不許打我娘！不許打我娘！」

　　「滾開，小賠錢貨！」孟二河嫌惡地走過來，一腳將孟清梅踹開。

　　「孟三海！你還是不是個男人！」

　　劉美娟徹底絕望了，她沖著自己的丈夫嘶吼。

　　「我當初真是瞎了眼才會嫁給你！」

　　孟老太不依不饒，指著劉美娟的鼻子罵：「你個不分尊卑的東西，看我今天不撕爛你的嘴！」

　　眼看孟老太、孟二河、盧梅花三個人就要圍上來，一直沉默的孟三海突然低喝一聲：「都住手！」

　　他雙眼赤紅，胸膛劇烈起伏，指著他爹娘和二哥，一字一句地說：「你們再動我媳婦孩子一下試試！大不了這活兒我不幹了！我帶著她們娘仨走！到時候，我看誰給你們下地幹活！看你們指望誰供著二哥讀書！」

　　孟老太的巴掌停在了半空中。

　　孟二河和盧梅花也僵住了。

　　他們可以打罵劉美娟母女，卻不能沒有孟三海這個勞力。

　　孟老太悻悻地收回手，嘴裡還不乾不淨地罵著：「行啊，老三，長本事了，會拿捏你老娘了。看在你還有點用處的份上，今天就先饒了這婆娘。下次再敢頂嘴，我非讓你休了她不可！」

　　一直沒說話的孟老頭髮話了：「行了，都少說兩句。晚上，給清梅和清蘭再加半個窩窩頭。」

　　劉美娟看著孟三海，眼神裡沒有感激，隻有一片死寂的絕望。

　　她什麼也沒說，拉著兩個女兒，轉身回了自家那間破舊的屋子，傳來壓抑的嗚咽聲。

　　孟三海臉色鐵青，攥著拳頭，也跟著進了屋。

　　院子裡，孟老頭壓低了聲音，對孟二河和盧梅花說：「老二，老二家的，以後你們兩個在家裡，嘴巴都放乾淨點。要是真把老三一家給氣走了，地裡的活，你們兩個就自己下！」

　　孟二河和盧梅花對視一眼，都不吭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