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告知死訊
崔惟謹聽得呼吸都屏住了,眼睛死死盯著沈仕清。
「救上來的是個年輕女子,氣息奄奄。救醒之後,她自稱父母雙亡,孤苦無依,平日靠在山中采些草藥賣給城裡藥鋪勉強糊口。那日是為了采一株長在溪流邊崖壁上的珍稀草藥,不慎失足落水,被急流沖了下來。」
沈仕清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憐憫,
「本侯看她形容狼狽,身世凄苦,便給了她一些銀錢,讓她好生將養,再尋個安穩去處。」
「可是……」
他話鋒一轉,嘆道,
「那女子卻是個倔強性子,說什麼救命之恩大於天,非要留下做牛做馬報答。本侯見她確實孤苦,又見她言辭懇切,一時心軟……想著府中也不缺這一口飯吃,便將她帶回了府裡,權當是積德行善,給她一條活路。」
崔惟謹的手緊緊攥住了膝上的衣袍,指節捏得發白。
他心中隱隱有了一個可怕的猜測,卻不敢深想,隻能聽沈仕清繼續說下去。
「隻是,」
沈仕清的聲音透出幾分尷尬與懊惱,
「畢竟本侯是男子,她一個年輕女子,若長久跟在身邊伺候,難免惹人閑話,於她清譽也有損。故而回府後,本侯便將她安排去了廚房幫工,想著那裡人多,活兒也不算太重,讓她有個安身立命之處,每月領些月錢,總好過在外飄零。」
他端起已經微涼的茶盞,抿了一口,眉頭卻蹙得更緊。
「本以為此事便如此了結了。可誰曾想……」
他放下茶盞,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敲了敲,
「這女子……不知是何緣故,總喜歡往雲舟,還有我兒媳的院子附近轉悠。三番兩次,被府中下人撞見在她不該出現的地方徘徊。府裡……漸漸便有些風言風語。」
沈仕清看向崔惟謹,眼中帶著一絲歉意,
「本侯聽聞後,心中不悅,便將那女子喚來訓誡了一番。想著或許是廚房活計太累,或是她心思不定,便將她調離了廚房,安排去了……我夫人的院子伺候。」
說到「夫人」二字時,沈仕清的聲音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眼中飛快地掠過一抹複雜難明的神色,隨即被更深的沉痛覆蓋。
「本侯原以為,夫人院子清靜,規矩也嚴,她能安分些。卻不曾想……」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接下來的話極為艱難,
「這一調,竟是……調出了一樁天大的禍事!」
崔惟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渾身血液彷彿都涼了。
沈仕清迎上他驚恐萬分的目光,臉上寫滿了自責與痛惜,緩緩說道:
「崔大人,事已至此,本侯也不瞞你。自從……自從我夫人母家出事,她受了極大刺激,這心緒便……便時常不穩。大夫診過,說是憂思過度,鬱結於心,時有……癲狂之症。需得每日按時服用湯藥,方能穩住心神,平靜度日。」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今日……也不知是為何,許是那送葯的丫頭動作慢了,或是說了什麼不當的話,竟……竟觸怒了我夫人。」
沈仕清的聲音開始發顫,眼中流露出真切的痛苦與後怕,
「她突然間便發了狂,不知道哪裡來的匕首,便朝著那丫頭……」
他閉上了眼睛,彷彿不忍回憶那慘狀,再睜開時,眼眶竟有些發紅。
「邊上的下人嚇壞了,拚命上前阻攔,可……可夫人當時力氣大得驚人,又全然失了神智……等本侯聞訊趕到時……那丫頭……那丫頭她已經……已經渾身是血,倒在血泊之中……沒了氣息。」
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沈仕清沉重的呼吸聲,和崔惟謹越來越急促、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的喘息。
沈仕清穩了穩心神,聲音沙啞地繼續道:
「一條人命,終究是在我沈府沒的。本侯心中……愧疚難當。便想著,無論如何,也要將那姑娘好生安葬,再厚恤其家人,聊作補償。於是命人清理遺物,想一併安葬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崔惟謹手裡拿著的那塊玉佩上。
「就在收拾她隨身之物時,下人發現了這枚玉佩。」
沈仕清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錘,敲在崔惟謹心上,
「他們見玉佩上隱約有字,不敢怠慢,立刻呈給了本侯。本侯仔細辨認……那上面刻的,正是『崔』字家徽,還有……『若雪』二字。」
他擡起頭,目光沉痛地、一瞬不瞬地看著臉色慘白如紙、渾身開始劇烈顫抖的崔惟謹。
「本侯當時……如遭雷擊。心中驚疑不定,卻不敢妄下斷言。故而,本侯才心急如焚,立刻命人請崔大人過府……」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彷彿用盡了力氣:
「想要請崔大人……親自辨認。」
「方才……崔大人既已確認,此玉佩……確為令千金崔若雪貼身之物……」
沈仕清的聲音哽住了,他再次起身,對著已經呆若木雞、彷彿靈魂都被抽走的崔惟謹,深深地、深深地揖了下去,長久沒有擡起。
「那麼……本侯救回府中,又……又慘死於我夫人癲狂之下的那個可憐女子……恐怕……真的就是……」
他沒有說完。
但未盡之言,已如同最鋒利的冰刃,將崔惟謹最後一絲僥倖,徹底割得粉碎。
崔惟謹張著嘴,眼睛瞪得極大,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直勾勾地盯著桌上那枚玉佩,然後僵硬地、一點點地轉動脖子,看向深深作揖、姿態沉痛的沈仕清。
沈仕清最後半句話雖然沒有說完,可是崔惟謹知道,那個丫鬟恐怕不是別人,而是自己的女兒崔若雪了。
當聽到「山中釣魚救下溺水年輕女子」、「父母雙亡的孤兒」時,崔惟謹的心便猛地一沉,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攫住了他。
自己那不省心的女兒,不正是在山中的庵堂「反省」嗎?
緊接著,聽到那女子被帶回府後,竟「總是喜歡往雲舟和我兒媳的院子去」,在沈小將軍院子附近「徘徊」時,崔惟謹的臉色已經由白轉紅,那是憤怒和羞愧交織的顏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