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外頭，春風吹著剛冒芽的柳條。

　　猴子湊近陸定洲。

　　「陸哥，你之前讓我盯著王大雷，查查他怎麼比咱們先回南邊了。」猴子從兜裡掏出一把瓜子，自己磕了一個，「我今天找紅星廠的熟人問清楚了。」

　　陸定洲靠在紅磚牆上，雙臂環胸：「他跑回來幹什麼？」

　　「他老娘沒了。」猴子把瓜子皮吐到一旁，「今天剛收到的消息。聽說是突發急病，連醫院都沒來得及送。王大雷送老太太回南邊入土為安，這兩天正在老家辦喪事呢。」

　　陸定洲確實沒想到是這個原因。

　　王大雷那個人，平時闆著一張臉，說話做事一闆一眼，活像個木頭樁子。

　　陸定洲一直瞧不上他那副假正經的做派，更不爽他惦記自己媳婦，但不可否認，當初在紅星廠，王大雷確實借著保衛科的名義，幫李為瑩擋了不少流言蜚語和騷擾。

　　偷偷摸摸，跟他當初一樣。

　　「在哪辦？」陸定洲問。

　　「就在他們王家村，離這兒不算太遠，開車也就個把小時。」猴子拍了拍手上的灰，「陸哥，咱們管這事嗎？」

　　「管。」陸定洲站直身子，「他幫過瑩瑩，這人情得還。走，進屋。」

　　兩人推門進院。

　　堂屋裡，早飯已經吃得差不多了。

　　李二嬸正端著空碗往竈房走，小芳抱著樂樂坐在旁邊，安安靜靜的。

　　陸定洲走到飯桌邊，拍了拍桌子。

　　「爸，媽。」陸定洲看了一圈，「下午你們和瑩瑩，帶著虎子、麥子還有二牛先回京城。」

　　這話一出，屋裡安靜了一瞬。

　　陸振國放下茶缸子，擡頭問：「你呢？」

　　「我跟猴子有點事，下午先不回去。」陸定洲語氣平靜，「過兩天我們再走。」

　　唐玉蘭一聽就不樂意了，眉頭擰成了個疙瘩：「你有什麼事非得留在這窮鄉僻壤的？安安昨天才發燒，你不在家，路上萬一出點什麼狀況怎麼辦？」

　　「謝楓腦子活，出不了狀況。」陸定洲說，「我留下來幫點忙，辦完就回。」

　　唐玉蘭還想再盤問，但看到兒子那副不容商量的硬邦邦表情，知道問了也是白問。

　　大家見他不想說，也都識趣地沒開口。

　　陸定洲走到李為瑩身邊，大手拉住她的手腕，低聲說：「你跟我去客房一趟，我說點事。」

　　李為瑩點點頭，剛要起身，腿上突然一重。

　　安安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草席上爬了過來，兩隻短胖的小手死死揪住李為瑩的褲腿。

　　他揚起那張清秀白凈的小臉，小嘴一癟：「媽，抱。」

　　昨天生病發燒，安安這會兒黏人得厲害，生怕李為瑩一走就不帶他了。

　　李為瑩心一軟，彎腰把安安抱了起來，讓他在懷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趴著。

　　安安滿足地把下巴擱在李為瑩肩膀上，還挑釁地看了旁邊的兩個哥哥一眼。

　　這一下，跳跳和燦燦可不幹了。

　　跳跳直接扔了手裡的木頭玩具，邁著小短腿衝過來，一把抱住陸定洲的大腿，扯著嗓子大喊：「抱！要抱！」

　　燦燦也連滾帶爬地湊過來，抓著李為瑩的另一條褲腿，哼哼唧唧地開始乾嚎。

　　昨天分離的陰影太大，這三個小傢夥今天是打定主意要當連體嬰了，誰也別想分開他們。

　　陸定洲看著這三個混世魔王，頭疼地揉了揉眉心。

　　「行了，別嚎了。」陸定洲彎腰，長臂一伸。

　　他左手卡著跳跳的腋下，右手拎著燦燦的後脖領，直接把這兩個肉糰子夾了起來。

　　跳跳四肢懸空，在半空中亂蹬腿抗議。

　　燦燦倒是隨遇而安，順勢趴在陸定洲結實的胳膊上，還不忘沖著安安咧嘴笑。

　　陸定洲就這麼夾著兩個兒子，帶著李為瑩進了客房。

　　進了屋，陸定洲反腳把門關上。

　　他把跳跳和燦燦扔在寬大的炕上。兩個小子一沾被褥，立刻開始在炕上翻滾。

　　李為瑩抱著安安在炕沿坐下，輕輕拍著安安的後背。

　　「怎麼了？」李為瑩問。

　　陸定洲拉過一張長闆凳坐下，長腿隨意地敞開著。

　　「猴子打聽到了王大雷的事。」陸定洲說，「他老娘突發急病沒了。這兩天送回南邊老家辦喪事。」

　　李為瑩愣了一下，手裡的動作停了。

　　她想起在紅星廠的時候，那個總是闆著臉、一絲不苟的保衛科科長。

　　不管王大雷出於什麼目的，張剛剛死那會，廠裡不少男人都盯著她，雖然不敢幹什麼，但是那眼神也讓人難受，王大雷晚上巡邏都多走幾圈她那棟樓。

　　「你要留下來幫他？」李為瑩很快反應過來。

　　「嗯。」陸定洲沒否認，「他是姓王，卻是他娘改嫁帶到王家的，跟兩個哥也不是一個爹媽，王家人根本不認他娘倆，親爹也早就去了。那人脾氣臭，死闆，在廠裡也是得罪的人多，朋友少。這次回老家辦喪事，估計連個跑腿幹活的都沒有。我雖然看不慣他，但他幫過你，這人情我必須替你還上。」

　　陸定洲做事向來恩怨分明，絕不欠別人的情，更不允許別人對自己的媳婦施恩而不報。

　　他不樂意李為瑩跟王大雷有瓜葛，那這事就他來辦。

　　李為瑩看著他，心裡柔軟一片。

　　她知道陸定洲這是在替她了結過去的人情債。

　　如果是別的事，她和王大雷最好就是保持距離，但是他老娘去世，事趕上了，陸定洲去合適。

　　「那你去吧。」李為瑩輕聲說，「王科長是個重規矩的人，你別跟他起衝突。喪事上肯定缺人手，你和猴子多幫幫忙。」

　　「放心，我心裡有數。」陸定洲站起身，走到李為瑩面前，彎腰捏了捏安安的肉臉。

　　安安不高興地皺了皺小眉頭，偏頭躲開他粗糙的手指。

　　「下午跟著爸媽好好回去，路上看好這三個小兔崽子，葯什麼的老三知道放哪。」陸定洲囑咐道。

　　跳跳在炕上翻了個身，爬到陸定洲背上，兩隻手揪著他的耳朵：「走！玩！」

　　燦燦也跟著湊熱鬧，抱住陸定洲的胳膊往上爬。

　　陸定洲毫不客氣地把兩個兒子扒拉下來，在跳跳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老實點，跟著你媽回京城。再鬧騰，回去收拾你。」

　　下午，李家的院子裡忙碌起來。

　　李二根和李二嬸幫著把行李往車上搬。

　　虎子興奮地在車子周圍轉悠，麥子和二牛則有些局促地站在一旁。

　　到了火車站，李為瑩抱著安安。

　　唐玉蘭夫妻倆抱著跳跳和燦燦。

　　陸定洲站在車邊，看著車窗裡的李為瑩：「到了京城給我拍個電報。」

　　「好。」李為瑩點頭。

　　車子發動，陸定洲和猴子站在原地，直到車消失在視線。

　　「陸哥，咱們現在去王家村？」猴子問。

　　「走。」陸定洲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