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生產
門一關上,陸定洲就沒挪地方。
護士推著器械車從旁邊過去,還得提醒一句:「家屬別堵門口,往後站站。」
他這才退開半步,退得很不情願,像是多離那扇門遠一點,裡頭的人就不歸他管了。
老太太把虎子揪到身邊,嘴裡還在念:「別亂跑,手術室門口不是你撒歡的地方。」
虎子也知道今天不是平時,抱著自己那點小包,老老實實站著,隻隔一會兒就抻著脖子往那邊看:「奶,我姐進去多久了?」
「剛進去。」徐大壯先接了話,擡手看了眼表,「你別急,三個呢,又不是下鍋煮餃子,一掀簾就好了。」
「你會不會說話。」陸定洲轉頭就罵。
「我這不是給你寬心麼。」徐大壯湊過去,往兜裡一摸,摸出半盒煙,剛要遞,想起他早戒了,又默默塞回去,換了塊水果糖,「來,含著。你現在這臉,跟要上刑場似的。」
陸定洲沒接:「滾。」
周陽站在旁邊,肩背綳得直,話還是那樣短:「主任都在,麻醉、新生兒科也齊了,不會出岔子。」
陳睿也道:「昨天定手術的時候,你不是還問了三遍麼。人手比一般產婦多一倍,你再把地磨穿,也幫不上忙。」
陸定洲沒吭聲。
剛開始那十來分鐘,他還能聽見人說話。
老太太問張姨水帶沒帶夠,李二嬸小聲念叨祖宗保佑,虎子叫李二根別老拽他袖子,徐大壯和猴子貧嘴,周陽去護士站問了一趟,回來隻說了句「在做」。
他都聽見了,也都回得上。
再過一陣,走廊裡人來人往,腳步聲、推車聲、開門關門聲混在一塊兒,他站在那兒,耳朵卻隻認那扇門。
隻要裡面稍微有點動靜,他肩膀就跟著綳一下。
徐大壯看不下去,拉了把椅子過來:「祖宗,你坐會兒行不行?你這麼站著,我看著都累。」
「你累你滾回去。」
「我走了,誰給你說話?」
「我用你說?」
徐大壯嘖了一聲,轉頭沖陳睿告狀:「瞧見沒,這就叫好心沒好報。人媳婦還沒出來,先拿兄弟撒氣了。」
猴子趕緊跟上:「大壯哥,你體諒體諒,陸哥這會兒褲腰帶都綳直了,嘴能不沖麼。」
「你再貧一個試試。」陸定洲看過去。
猴子立刻閉嘴,閉了兩秒,又沒忍住:「我說真的,嫂子那麼厲害,三個都揣到現在了,哪能在這一步掉鏈子。你昨天不還說,等人出來要抱回去養麼,先把床想好吧。你那四合院,一間屋都快不夠塞了。」
徐大壯一拍腿:「對,我看得先打三張小床。老陳,你報社認識木工沒有?」
陳睿很配合:「有。就是不知道陸定洲舍不捨得讓孩子單睡。我瞧他那樣,恨不得把嫂子和三個孩子全捆自己身上。」
這話落下,老太太都叫他們說樂了,擡手拍了徐大壯一下:「你們幾個,說點吉利的。」
「奶,我們這還不夠吉利?」徐大壯笑,「我都開始替定洲算奶粉票了。」
陸定洲還是沒笑。
他低頭看了眼腕上的表,才過去二十多分鐘。
這表平時走得挺快,今天跟故意磨人似的,一針一針往前挪。
他喉嚨發乾,接過周陽遞來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都咽下去了,心口那塊還是空著。
陳睿站到他旁邊,聲音壓低了些:「你要實在慌,就想點好的。手術做完,嫂子得養一個月。你這一個月,估計碰也碰不著。」
陸定洲總算有了點反應,偏頭罵他:「這時候你還拿這個逗我。」
「有用麼?」陳睿問。
「……有個屁用。」
「那你至少回我了。」
陸定洲抹了把臉,手掌搓過下巴,低低罵了句髒話:「老子現在不想別的,就想她出來罵我兩句。她昨天還嫌我葷,說我嘴不幹凈。她現在出來,別說罵我,她就是掐我,我都讓她掐。」
徐大壯聽見了,笑得不行:「喲,這話我得給嫂子記著。回頭她月子裡一擡手,你就得把臉湊上去。」
「你閑的?」
「我閑,我可太閑了。」徐大壯拖了張椅子,擠到他旁邊坐下,「要不這樣,我給你講個笑話。你還記得當年老趙第一次帶新兵打靶,有個愣頭青把槍栓都拉反了,急得老趙臉都青了……」
他話還沒講完,走廊那頭已經傳來一道熟得不能再熟的聲音:「你再編兩句,我現在就讓你臉青。」
幾個人一齊回頭。
趙猛大步過來,額角都帶了汗,顯然是一路趕的。
軍區那邊離這兒不算近,他平時忙成那樣,今天還真來了。
徐大壯先樂了:「喲,趙團長下基層慰問來了?」
「慰問你。」趙猛掃他一眼,走到陸定洲跟前,「周陽電話打到值班室,我剛開完會就出來了。裡頭多久了?」
「快一小時。」周陽回。
趙猛點了下頭,又看陸定洲:「你這德行,跟當年在西北挨炮都沒這麼難看。」
陸定洲罵他:「少他媽提西北。」
「行,不提。」趙猛倒也痛快,擡手在他肩上拍了一把,「主任都守著。你媳婦能扛到現在,比你強。」
徐大壯在旁邊立刻添火:「聽見沒,團長都認證了,嫂子比你強。」
「閉上你的嘴。」陸定洲煩得要命,偏偏叫他們幾個一唱一和,胸口那團悶氣又散了點。
趙猛拉了把椅子坐下,腿長,往那兒一杵,跟堵牆似的:「我請了兩個小時假。她出來之前,我不走。」
猴子在一旁小聲嘀咕:「這排場,跟軍區首長接見似的。」
趙猛聽見了,扭頭看他:「你有意見?」
「沒有沒有。」猴子連忙擺手,「我是說,嫂子厲害,生個孩子把咱們兄弟全調齊了。」
虎子本來還有點怕趙猛,這會兒也湊過來,仰著腦袋問:「我姐會疼嗎?」
趙猛卡了一下。
他打仗帶兵都沒含糊過,偏偏叫這麼個問題問住了。
最後還是徐大壯接了:「疼肯定疼,不過你姐夫也疼。」
「我哪疼了?」陸定洲沒好氣。
「你心疼啊。」徐大壯說得理直氣壯,「你這一個小時,來來回回走了多少趟了?我都怕你把醫院地磚踩裂了,回頭還得賠。」
周陽難得接了一句:「踩壞了也賠得起。」
陳睿推了推眼鏡,慢悠悠補上:「前提是他肯坐下來簽字,不然護士還得滿走廊逮人。」
趙猛聽完也笑了下,轉頭看陸定洲:「你坐會兒。我替你盯著門。」
「用不著。」陸定洲嘴上這麼說,人還是坐下了。
剛坐下沒兩分鐘,他又站起來。
徐大壯看得直樂:「成,我收回剛才那句話。不是地磚要裂,是你這屁股長刺,根本坐不住。」
陸定洲懶得理他,走到手術室門口,站得很近,又怕護士出來說,最後隻擡手在門邊按了一下。
裡面聽不見他說話,他還是低低開了口。
「李為瑩,你給老子爭點氣。」
話出口,他自己先停了一下,嗓子壓得更低。
「出來了我讓你罵,想怎麼收拾我都行。那三個小崽子也歸我帶。你少遭點罪,聽見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