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生了
陸定洲那句貼著門說的話,裡頭沒人回。
手術室的門一直關著,誰也看不見李為瑩,隻能看見門上那塊小窗,白得晃人。
剛開始還有人說兩句,問護士,問時間,問要不要再去打壺水。
過了一個鐘頭,走廊就安靜了,連猴子和徐大壯都沒了平時的貧勁兒,靠牆坐著,褲腿蹭皺了都沒顧上理。
陸定洲一直站在門邊。
誰勸都沒用,椅子就在後頭,他碰都沒碰。
中間護士出來過一趟,讓家屬別堵門,他退開兩步,等人進去,又站回原地。
虎子本來想說話,瞧著他那張臉,到嘴邊的話又咽回去了,隻敢抱著自己的小包,挨著李二嬸站著。
唐玉蘭也沒再開口,走廊裡頭這麼多人,她難得安靜,隻隔一會兒朝手術室那邊看一眼。
等到快中午,門終於開了。
出來的先不是李為瑩,是三個孩子。
新生兒科的護士推著小車,邊上跟著大夫,動作又快又穩。老太太先迎上去,腳下都快了兩分:「孩子怎麼樣?」
「都好,是三個男孩。」護士笑著回了一句,「長得都好看,就是月份還差點,得先送保溫箱住半個月,養結實些。」
「哎喲,三個帶把的!」徐大壯這下先活過來了,嘴比腦子快,「定洲,你小子真行……」
陸定洲壓根沒看孩子,張口問的是:「我媳婦呢?」
護士都叫他問得一愣,趕緊道:「產婦還在裡面收尾,麻藥還沒過,人沒醒,別急。」
「我能進去看她嗎?」
「這會兒不行,再等等。」
那邊說著話,這邊人已經圍過去了。
虎子踮著腳往小車裡瞅,瞅完就「哇」了一聲:「真有三個啊!」
桃花也跟著湊過去,壓著嗓門都壓不住興奮:「俺看看,俺看看。嫂子這一下整三個!」
老太太、老爺子、陸振國、陸振華他們都跟著護士往新生兒科去,連猴子和周陽都過去搭了把手,一下少了一半人。
陸定洲沒動。
他站在原地,喉嚨發緊,聽見別人說三個男孩,也沒多大反應。
孩子是他的,他當然高興,可這會兒他滿腦子都隻剩一句:人還沒出來。
又等了一陣,李為瑩才被推出來。
她臉白得厲害,唇上都沒什麼血色,頭髮貼在額邊,安安靜靜躺著,一點平時的活氣都沒有。
陸定洲迎上去,手伸出去又收了一下,像怕碰重了,最後隻敢握住她露在被子外頭的手。
那隻手涼得他心口發麻。
「瑩瑩。」
他叫了她一聲,沒應。
護士邊推邊交代:「麻藥還沒過,回病房再觀察。家屬別圍太近,讓開點路。」
陸定洲跟著推床一路回病房,腳步有些亂,別人跟他說什麼他都沒聽見。
進了病房,他先把床邊的位置佔了,手還握著李為瑩,怎麼都不肯松。
唐玉蘭和虎子留了下來。
李二嬸本來想進來,見他這樣,也沒敢擠到跟前,隻站在門邊往裡看。
護士進來量了血壓,看了傷口,又叮囑了幾句。
陸定洲一句一句聽著,點頭,問得也細,問她什麼時候能醒,醒了能不能喝水,傷口疼不疼,要不要再叫大夫過來瞧一眼。
等護士都走了,病房裡更靜了。
虎子站了一會兒,小聲問唐玉蘭:「大娘……我姐還沒醒啊?」
唐玉蘭看他一眼,擡手壓了壓:「別吵。」
虎子立刻閉嘴,連凳子都不敢亂拖了。
陸定洲坐在床邊,手掌包著李為瑩的手,一會兒摸她手背,一會兒又去碰她額頭,像總得摸著點什麼,他那口氣才能吊住。
他這三四個鐘頭是真怕壞了。
平時在外頭再橫的人,到這種時候也沒什麼法子。
門一關,大夫說什麼就是什麼,他連替她疼都替不了,隻能在外頭幹站著,聽時間一格一格往前走。
現在人總算回來了,可她閉著眼躺在這兒,臉白成這樣,他那口氣還是沒落下去。
他低下頭,聲音壓得很啞,帶著點混勁兒,又像在求她:「你睡一會就醒,嗯?你跟我說句話再睡,你這樣睡著我心慌。」
唐玉蘭站在門邊,聽見這話都沒出聲。
她養這個兒子這麼多年,頭一回見他這樣。
小時候陸承山訓他,皮帶抽到腿上,他也是咬著牙站著,臉都不帶垮的。再大一點,跟人狠狠幹了一架,嘴角裂了,回來還弔兒郎當地說沒事。
長大以後更是這樣,天塌下來,他都像能拿肩膀頂住,誰也別想從他臉上看出軟處。
可現在,他彎著腰坐在床邊,握著李為瑩的手,整個人都收住了,半點沒了平時那股混不吝的勁。
唐玉蘭喉嚨動了動,第一次沒法拿「糊塗」「任性」去說這個兒子。
他不是鬧脾氣,不是圖新鮮,也不是一時犯渾。
他是真把這個女人放到了心尖上。
外頭去看孩子的人陸續回來了,站到病房門口,誰都沒高聲說話。
徐大壯手裡還拎著個不知道從哪兒借來的小搪瓷缸,剛想開口,看見陸定洲那樣,又把嘴閉上了。
桃花也隻敢扒著門框往裡瞅,小聲問猴子:「嫂子還沒醒呢?」
猴子搖頭:「沒。」
病房門口站了一排人,愣是安靜得跟上課似的。
又過了不知多久,李為瑩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陸定洲先察覺到,整個人都綳起來,趕緊俯下身:「瑩瑩?瑩瑩,你是不是醒了?」
李為瑩眼皮發沉,費了點勁才睜開。
入眼先是病房頂上的白,再往旁邊,就是陸定洲那張臉。
男人離得很近,下巴綳著,眼眶紅得厲害,像忍了很久。
她還沒來得及說話,陸定洲已經沒撐住了。
「操……」他聲音都哽了一下,握著她手貼到自己臉邊,眼淚跟著就下來了,「你可算醒了。」
病房裡一下更靜。
徐大壯把頭偏開了,周陽咳了一聲,沒說話。
桃花愣在門口,連虎子都呆了,嘴巴張著,沒敢出聲。
唐玉蘭站在原地看著,隻覺得胸口發堵。
她這兒子小時候被老爺子打都不哭,長這麼大更沒在人前掉過淚。今天病房裡站了這麼多人,他卻什麼都顧不上了,彎著腰對著床上的李為瑩,哭得像是丟了半條命又給找回來了。
李為瑩剛醒,身上沒多少力氣,喉嚨也幹,連擡手都費勁。
她看著陸定洲,想叫他別哭,唇動了動,沒發出聲。
最後隻把被他握著的那隻手,輕輕動了動手指,碰了碰他的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