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回村接人
李為瑩去車間找胖嬸請假的時候,胖嬸正拿個大茶缸子喝茶。
「主任,我想請幾天假。」
「請假?」胖嬸放下茶缸子,眼皮擡了擡,「李為瑩,你這剛上班沒幾天,又要請假?雖然你是正式工,但這考勤也不能太難看吧?」
「我要去京城結婚。」李為瑩把桌上的請假條推過去,「辦完事就回來。」
「京城?結婚?不是辦過了?」胖嬸聲音拔高了八度,周圍幾個幹活的女工都停下手裡的活看了過來。
李為瑩大大方方地承認,「京城還沒有,日子定在初八,在京城飯店。」
車間裡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機器轟鳴的背景音。
胖嬸臉上的表情變得精彩紛呈。
從剛才的不耐煩,瞬間轉換成了一臉堆笑,那變臉的速度比翻書還快。
「哎呀!這是大喜事啊!」胖嬸從椅子上站起來,繞過桌子拉住李為瑩的手,「我就說嘛,你這丫頭是個有福氣的。陸定洲那是京城來的幹部子弟,這以後你就是官太太了。請假?批!必須批!這是咱們紅星廠的光榮啊。」
她抓起筆,在假條上龍飛鳳舞地簽了字,還特意多給批了兩天。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京城代我向陸同志問好。以後飛黃騰達了,可別忘了咱們這些老姐妹。」
李為瑩抽出手,淡淡地笑了笑。
「謝謝主任。」
走出車間,身後的議論聲嗡嗡地響了起來。有羨慕的,有嫉妒的,也有說酸話的。但李為瑩都沒回頭。
以前她在意這些,是因為怕唾沫星子淹死人。
現在她不在意,是因為有人給她撐起了一把傘,把這些風雨都擋在了外面。
回到小院,李為瑩開始收拾行李。
東西不多。
陸定洲給她買的那些衣服,還有一些日常用品。
收拾到抽屜最底下,她摸到了那個裝著存摺的紅布包,是陸定洲走的時候塞給她的。
晚上,猴子回來了。
「嫂子,搞定了!」猴子滿頭大汗,卻一臉喜氣,「票買好了,後天上午十點的火車。麵包車我也聯繫好了,明天一早咱們就回鄉下接人。」
「小芳那邊呢?」
「她高興得都在家轉圈了。」猴子嘿嘿直笑,「正在那試衣服呢,說是不能給嫂子丟人。」
李為瑩給猴子倒了杯水。
「你也回去歇著吧。明天還得跑一天。」
送走猴子,李為瑩躺在床上。
旁邊空蕩蕩的枕頭上,似乎還留著陸定洲的氣息。
她伸手摸了摸那個枕頭,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
「混蛋。」
她輕聲罵了一句,閉上眼。
夢裡,是京城的雪,還有那個等著接她的男人。
大清早,軍綠色的吉普車就停在了柳樹巷口。
猴子從駕駛室跳下來,把手套往褲兜裡一塞,幾步跨進院子,提起李為瑩放在門口的那個網兜行李。
「嫂子,走著。」猴子拉開車門,「這可是陸哥昨晚上特意打電話交代的,說怕把你磕著碰著,讓我去武裝部借的車。這玩意兒減震雖然硬點,但跑土路帶勁。」
李為瑩上了車,車裡還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汽油味。
「他還能管到這邊的武裝部?」
「陸哥那路子野著呢。」猴子發動車子,掛擋起步,「隻要他想辦的事,就沒有辦不成的。咱們直接回村?」
「嗯,先回村接奶奶。」
吉普車出了廠區,順著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往鄉下開。
入冬的風有點硬,順著車窗縫隙往裡鑽。
到了李家村口,正是日頭高照的時候。
村口的大槐樹底下坐著幾個曬太陽的老頭,看見這麼個大傢夥開進來,都伸長了脖子看。
猴子按了兩下喇叭,車子熟門熟路地停在了李家那破敗的院門口。
李為瑩推門下車。
院子裡靜悄悄的,那幾隻散養的雞正在牆根底下刨食。
正屋的門簾一掀,李奶奶走了出來。
老太太雖然背駝了,但那雙眼睛還是一如既往的清明。
她看見李為瑩,又看了看後面那個把車擦得鋥亮的猴子,沒顯出多少驚訝,反倒是把拐杖往地上一頓。
「回來了?」
「奶奶。」李為瑩走過去,扶住老人的胳膊,「外面風大,進屋說。」
李奶奶沒動,隻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這陣仗,是要去京城?」
李為瑩點了點頭。「初八的日子,定洲讓我來接您和二叔一家,一起過去。」
「我就知道。」李奶奶嘆了口氣,轉身往屋裡走,「那混小子是個講究人,不會讓你在婆家沒名沒分地受委屈。虎子,去叫你爹娘,還有大丫他們,都叫回來。」
一直在門縫裡偷看的虎子聽見奶奶發話,撒丫子就往地裡跑。
沒過多久,李二根兩口子就氣喘籲籲地跑了回來,後面跟著個身形高挑、紮著馬尾辮的姑娘,那是二叔家的大閨女,大名叫李穗穗,家裡人都叫大丫。
幾個人進了屋,猴子很有眼力見地沒跟進來,蹲在吉普車旁邊抽煙,順便看著那些想伸手摸車的熊孩子。
屋裡光線有些暗。
李為瑩把來意說了一遍,又把陸定洲要在京城大辦酒席的事提了提。
「車票都買好了,明天上午的火車。那是卧鋪,晚上能睡覺。」
屋裡靜了好一會兒。
李二根搓著兩隻滿是老繭的手,屁股隻敢坐半個闆凳邊。「這……去京城?還要坐火車?」
「是啊二叔。」李為瑩給二根倒了碗水,「定洲說了,那是咱們自家人的喜事,娘家人不到場不行。那邊房子大,住得下。」
「不去。」
李奶奶盤腿坐在炕頭上,手裡那個煙袋鍋子在炕沿上磕了磕,聲音乾脆利落。
李為瑩一愣。「奶奶,定洲特意交代的……」
「他交代是他的心意,我去不去是我的本分。」李奶奶把煙袋裝好,「丫頭,你那是去當官太太的。陸家那是啥門第?我們這一幫子泥腿子,大字不識幾個,去了隻會給你丟人現眼。人家看著我們這窮酸樣,背地裡還不笑話你?」
「誰敢笑話。」李為瑩皺眉,「我是嫁給陸定洲,又不是嫁給陸家那些親戚。」
「話不是這麼說。」二嬸在一旁插了嘴,雖然眼裡帶著對京城的嚮往,但還是搖了搖頭,「大丫頭,你奶奶說得對。那京城飯店我也聽人說過,那是接待外賓的地方。我們這衣服補丁摞補丁的,連雙像樣的鞋都沒有,去了站都沒地兒站。隻要你在那邊過得好,二叔二嬸這心就放肚子裡了。」
李二根也跟著點頭,一臉的局促。「是啊,那地方太高級,我這一緊張,連話都不會說了。要是給你那個婆婆留個壞印象,你以後的日子不好過。」
「二叔,衣服定洲都給你們準備好了……」
「不是衣服的事。」李奶奶打斷她,「人窮志不短。我們不去,那是給你撐面子,讓人知道老李家雖然窮,但識大體,不打秋風。你要是硬拉著我們去,那就是讓我們這張老臉往地上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