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堂妹李穗穗
李為瑩看著這一屋子倔強又善良的親人,心裡堵得難受。
她知道奶奶是為了她好,怕那些城裡人的眼光像刀子一樣割在她身上。
「我去。」
角落裡突然響起一個清脆的聲音。
一直在旁邊沒說話的李穗穗站了出來。
她身上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但那張臉卻洗得乾乾淨淨,眼睛亮得嚇人。
「大丫,你胡說什麼!」二嬸眼珠子一瞪,「大人說話小孩插什麼嘴?你去幹啥?那是你能去的地方?」
「我不叫大丫,我叫李穗穗。」李穗穗梗著脖子,一步也沒退,「我要去京城。姐夫是京城人,肯定知道怎麼復讀,怎麼考大學。我就想去看看,那邊的學校長什麼樣。」
二嬸氣不打一處來,伸手就在她背上拍了一巴掌。
「考考考,你就知道考!上次差點就把家底都考沒了,也沒見你考上個啥!村裡跟你一般大的都抱娃了,前天東頭老王家來提親,那是多好的人家,彩禮給三百,你倒好,那是拿著掃帚把人往外趕!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呢!」
「我憑什麼不能考?」李穗穗挨了一巴掌也不躲,眼圈有點紅,但聲音更大,「我就差五分!要不是我比別人少上了一年肯定能考上!我不嫁人,我就要上大學!」
「你這是中了邪了!」二嬸氣得直哆嗦,「咱家這就這條件,哪還有錢供你復讀?你姐那是命好,碰上了陸定洲。你以為你是誰?」
「我就不信命。」李穗穗轉頭看向李為瑩,手緊緊抓著衣角,「姐,你帶我去吧。我不去吃酒席,我就去看看。路費算我借你的,等我以後考上大學分配了工作,我連本帶利還給你。我不怕丟人,我也不怕別人笑話我是泥腿子,我就想再去試試。」
李為瑩看著這個平時在家裡悶不吭聲,這會兒卻像個小老虎一樣的堂妹。
「要是考不上呢?」李為瑩問。
「考不上我就死在外面,絕不回來給家裡丟人。」李穗穗咬著牙。
李奶奶看了孫女一眼,又看了看這個倔頭倔腦的重孫女,沒說話,隻是重新把煙袋鍋子點著了,吧嗒吧嗒地抽了兩口。
「行。」李為瑩拉過李穗穗的手,「姐帶你去。」
李為瑩一把攥住李穗穗的手,掌心裡全是涼氣似的。
她眉頭皺起來,去摸李穗穗那件單薄的袖口,裡面空蕩蕩的,連件像樣的毛衣都沒有。
「大冬天的,怎麼就穿這麼點?」李為瑩把她的手往自己懷裡那暖和的棉襖裡塞,「外面的呢?」
李穗穗往回抽手,身子往後縮了縮。
「幹活呢,動起來就熱乎,穿多了施展不開。」
「那是幹活熱乎,還是壓根沒穿?」李為瑩沒鬆手,拽著人往炕邊走,「這天寒地凍的,落下病根是一輩子的事。你還想不想考大學了?身子垮了拿什麼考?」
李穗穗不吭聲了,低著頭盯著腳尖上露出來的布鞋幫。
李為瑩鬆開手,轉身去解那一大包行李的扣子。
網兜勒得緊,她費了點勁才解開,拉鏈一拉,裡面塞得滿滿當當的衣裳瞬間蓬鬆開來,五顏六色的,把這灰撲撲的屋子都照亮了幾分。
她從最上面翻出一件米黃色的呢子大衣,領口帶一圈白色的假毛領,看著就暖和。
「穿上。」李為瑩把大衣抖開,往李穗穗身上比劃,「這是定洲特意讓我去百貨大樓挑的,說是現在的女學生都興穿這個。還有這件毛衣,高領的,擋風。」
李穗穗看著那件衣服,手在褲縫上蹭了又蹭,沒敢伸。
「這也太貴重了……姐,我不能要。」
「給你你就拿著。」李為瑩把衣服硬塞進她懷裡,「我沒正經上過幾天學,這是我這輩子的遺憾。你能讀書,還有這股勁兒,姐心裡高興。穿暖和了,去京城好好看看京城大學什麼樣,回來明年好好考,就把這衣服當戰袍。」
李穗穗抱著那團軟乎乎的衣服,眼眶紅了一圈,重重地點了點頭。
「姐!姐!」
虎子那個小黑泥鰍從門外鑽進來,腦袋上還頂著幾根草屑。
他一看李穗穗懷裡的新衣裳,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直接撲到李為瑩腿上。
「大姐夫給二姐買這麼好看的衣服,我的呢?我的呢?」虎子仰著臉,手不老實地去抓那個網兜,「大姐夫肯定不能忘了我吧?我也要穿新衣裳!」
「去去去,把爪子拿開,全是泥。」二嬸伸手要在虎子屁股上拍一巴掌。
李為瑩笑著把虎子拉過來,攔住二嬸的手。
「還能少了你的?」
她從包裡掏出一套深藍色的童裝,那是那種帶絨的運動服,胸口印著兩個白色的杠,還配了一頂帶護耳的雷鋒帽。
「拿著。」李為瑩把帽子扣在虎子腦袋上,順手把他那個露腳趾的破鞋踢了踢,「這還有雙棉鞋,也是你的,就你嘴甜把你姐夫哄得。」
虎子嗷了一嗓子,抱著衣服就在炕上打滾。
「新衣服!我有新衣服穿嘍!」
李為瑩沒理那個撒歡的小子,又從包裡往外掏。給大丫下面的兩個妹妹是一人一件紅色的罩衣,給二叔的是一件厚實的中山裝,給二嬸的是件的確良的格子襯衫配羊毛坎肩。
最後,她捧著一件暗紫色的棉襖,那是緞面的,綉著暗紋,摸上去滑溜溜的。
「奶奶,這是您的。」李為瑩把棉襖放在炕桌上,「裡頭是新棉花,輕巧,壓不著身子。」
屋裡靜悄悄的。
李二根看著那一炕的東西,手裡的旱煙袋都忘了抽。
二嬸摸著那件羊毛坎肩,手有些抖,想摸又不敢使勁,生怕把上面的毛給摸禿了。
「這也……太多了。」李二根咽了口唾沫,「大丫頭,這得花多少錢啊?定洲那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你這敗家孩子……」
「買都買了,退不了。」李為瑩把二叔那件中山裝拿起來,往他身上比,「二叔,您試試合不合身。定洲說了,這就是專門給家裡人置辦的。」
「我不試,我不穿。」李二根往後躲,「這麼好的料子,穿下地幹活那是糟踐東西。你拿回去,到了京城送人情也好,退了換錢也罷,咱家不能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