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沒碰過姑娘手
樓梯闆被踩得咚咚直響,動靜不像是個姑娘家,倒像是後面攆著一頭野豬。
王桃花一口氣衝上三樓,看準了走廊盡頭那扇關著的木門,想也沒想,一把擰開把手鑽了進去。
「咔噠」一聲。
門栓落下,把外頭可能追上來的「殺氣」徹底隔絕。
王桃花背靠著門闆,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她擡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還沒來得及慶幸逃過一劫,屋裡就傳來「啪嗒」一聲脆響。
書桌前,陸文元手裡的鋼筆掉在了地上,墨水濺了幾滴在剛鋪好的報紙上。
他整個人僵在椅子上,瞪大了眼睛看著這個突然闖入的不速之客,白凈斯文的臉上寫滿了驚恐。
「你……你幹什麼?」陸文元下意識地抓緊了領口,往椅背裡縮了縮,「這是我的書房!」
王桃花顧不上跟他解釋,側著耳朵貼在門闆上聽了一會兒。
外頭靜悄悄的,看來陸定洲沒追上來。
也是,剛領了證,這時候肯定急著回屋抱媳婦去了,哪有空跟她這個閑人計較。
確認安全了,王桃花這才長出了一口氣,拍了拍胸口:「嚇死俺了。文元哥,借你這寶地躲躲。你那堂哥太嚇人了,俺怕他把俺那袋糖給收回去。」
陸文元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臉漲得通紅。
他指了指那扇緊閉的門,又指了指王桃花:「你……你把門鎖了?這大白天的,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要是讓人看見了,成何體統!快打開!」
「開啥開?」王桃花幾步走到書桌前,一屁股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姿勢豪放得很,兩條腿岔開,手肘撐在膝蓋上,「開了門俺就沒命了。你是不知道,俺剛才就說了句大實話,陸大哥那臉黑得跟鍋底似的。」
陸文元看著她這副無賴樣,想趕人又不敢上手,隻能撿起地上的鋼筆,拿紙巾擦著上面的墨跡,嘴裡嘟囔:「你能說什麼實話?大哥脾氣是不好,但也不至於跟個姑娘家動手。」
「俺說那結婚證跟俺們村種驢的配種證一樣。」王桃花從兜裡摸出一塊剛才順來的大白兔奶糖,剝開皮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都有紅戳,都有照片。本來就是嘛。」
「咳咳咳——」
陸文元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了,咳得驚天動地,連眼鏡都差點震歪了。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王桃花,那張總是緊繃著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嘴角瘋狂抽搐,想笑又覺得不合時宜,憋得臉更紅了。
「你……你居然敢這麼說大哥?」陸文元深吸了兩口氣才緩過勁來,看著面前這個不知死活的丫頭,「你膽子也是真大。大哥那是把嫂子當眼珠子疼,那證就是他的命根子,你拿驢跟他比……」
「驢咋了?驢多金貴啊。」王桃花嚼著糖,一臉的不以為然,「行了行了,俺不跟你扯這個。俺就在這待會兒,等陸大哥那股勁兒過了俺再出去。」
說完,她也不管陸文元同不同意,自顧自地打量起這間書房來。
屋裡全是書,牆邊立著兩個大書櫃,塞得滿滿當當。
桌上堆著厚厚的資料,還有幾本攤開的外文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筆記。
空氣裡飄著股淡淡的墨水味和舊書紙張的味道,跟外頭的煙火氣截然不同。
陸文元見趕不走她,隻能嘆了口氣,重新坐正身子:「那你安靜點,別出聲。我要看書。」
「看唄,俺又不耽誤你。」王桃花托著下巴,那雙圓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
陸文元被她盯得渾身不自在。
他拿起書擋在臉前,試圖隔絕那道視線,可那目光太有穿透力,像是帶鉤子似的,讓他連那行洋文到底寫了什麼都看不進去。
過了好半晌,他終於忍不住了,放下書無奈地看著她:「你能不能別這麼盯著我?」
「那你讓俺幹啥?」王桃花百無聊賴地趴在桌子上,手指在桌面上畫圈圈,「這屋裡除了書就是你,俺不看你看誰?再說,你長得怪好看的,比俺們村那知青白凈多了。」
陸文元耳根子一熱,趕緊低頭假裝寫字:「不可理喻。」
王桃花撇撇嘴,視線落在他手裡的鋼筆上。
那筆尖在紙上遊走,寫出來的字跟畫兒似的,整整齊齊,看著就舒坦。
「哎,文元哥。」她突然伸出手,戳了戳陸文元的手背。
陸文元手一抖,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墨痕。他有些惱火地擡起頭:「又怎麼了?」
「你教俺寫字唄。」王桃花指了指他面前的白紙,「俺大名叫王桃花。以前村裡辦掃盲班,那是冬天,冷得要命,俺去了兩回就沒去了。到現在俺就能認個「大」「小」「人」,自個兒名字都不會寫。」
陸文元愣了一下。
他看著王桃花那雙因為常年幹活而有些粗糙的手,指甲修剪得很短,指縫裡還有點洗不掉的草色,但那雙眼睛卻是亮晶晶的,透著對知識的渴望——或者說是對新鮮事物的野心。
心裡的那點火氣莫名其妙就散了。
「王桃花。」陸文元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土氣,俗氣,但跟眼前這個人倒是絕配,透著股生機勃勃的勁兒。
他從旁邊抽出一張乾淨的信紙,又拿了一支備用的鋼筆遞給她:「拿著。」
王桃花接過筆,那姿勢跟拿鋤頭似的,一把攥在手心裡,怎麼看怎麼彆扭。
「不對。」陸文元皺了皺眉,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傾了傾,「不是這麼拿的。食指和拇指捏住筆桿,中指抵在下面……對,手腕放鬆。」
他一邊說,一邊虛空比劃著。
王桃花試了幾次都覺得彆扭,手指頭僵硬得像幾根木棍。
她急得腦門冒汗:「這玩意兒咋比繡花針還難伺候?文元哥,你給俺擺弄擺弄。」
說著,她把手往陸文元面前一伸,大大咧咧地攤開。
陸文元看著那隻伸到眼皮底下的手,猶豫了一下。
他長這麼大,除了母親和堂妹,還真沒碰過別的姑娘的手。
但這會兒是在「教學」,算是正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