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京城
到京城站。
站台上亂成一鍋粥,綠皮車像條死長蟲趴在那兒,肚子裡吐出一波又一波扛著大包小裹的人。
陸定洲兩隻手拎著那個裝滿衣服首飾的大旅行包,肩膀上還挎著那個從不離身的軍綠色帆布袋,走在前面開路。
他腿長步子大,也沒回頭,反手向後伸著,抓住了李為瑩的手腕。
「跟緊了,別丟了。」
李為瑩被他拽得腳下踉蹌,另一隻手還要去扶身邊的王桃花。
王桃花這陣仗實在太大了。她背上背著個比人還高的鋪蓋卷,左手提著兩隻咯咯亂叫的老母雞,右手拎著那個裝滿煎餅大蔥的布包,脖子上還掛著兩串幹辣椒。
這哪裡是進京認親,簡直就是把半個家當都搬來了。
「哎呀媽呀,這就是京城啊!」王桃花仰著脖子看那高高的站台頂棚,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這頂棚咋修這麼高,也不怕漏雨?」
周圍的人都往這邊看,指指點點。李為瑩臉上有些掛不住,伸手去接王桃花手裡的布包。
「桃花,我幫你拿這個。」
「不用不用!」王桃花身子一扭,躲開了李為瑩的手,那兩隻老母雞跟著撲騰翅膀,甩了幾根雞毛在李為瑩身上,「俺勁兒大,這點東西不算啥。」
陸定洲聽見動靜,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他把李為瑩身上的雞毛撣掉,順手把她往懷裡帶了帶,隔開了旁邊一個擠過來的男人。
「讓她拿。」陸定洲瞥了一眼王桃花那副要把火車站搬空的架勢,「她那是童子功,兩百斤麻袋都不在話下,這點東西累不著她。」
王桃花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陸大哥說得對,俺這就是熱身。」
出了站,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早就停在路邊候著了。
陸定洲把行李往後備箱一扔,拉開副駕駛的車門,把李為瑩塞了進去。
王桃花也不用人招呼,把自己那一堆家當往後座一塞,人也跟著擠了進去,把後座填得滿滿當當。
吉普車一路疾馳,穿過寬闊的長安街,拐進了那片警衛森嚴的大院。
車子在一座灰磚紅門的獨棟小樓前停下。
陸定洲熄了火,沒急著下車。他側過身,一隻手搭在李為瑩的椅背上,手指順著她的髮絲滑下來,落在她的後頸上捏了捏。
「緊張?」
李為瑩看著那扇硃紅色的大門,手心裡全是汗。
這地方威嚴,門口還有哨兵,跟紅星廠那嘈雜的筒子樓完全是兩個世界。
「有點。」她實話實說。
「有什麼好緊張的。」陸定洲湊過去,在她嘴角親了一口,帶著點煙草味,「記住在車上跟你說的,你是來當我媳婦,不是來受氣的。誰要是給你甩臉子,你就看我,我替你收拾。」
他在她腰上掐了一把,力道不輕不重,帶著股暗示的意味。
「行了,下車。」
陸定洲推門下去,繞到後面去拿行李。
王桃花早就跳下車了,正站在院子裡東張西望,看見院角種的一排月季花,還要上去摸兩把。
「那是老太太的命根子。」陸定洲說。
一行人進了屋。
客廳裡寬敞明亮,鋪著紅木地闆,牆上掛著幾幅字畫。正中間的沙發上,坐著一大家子人。
坐在最中間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穿著件深藍色的對襟褂子,精神矍鑠。
旁邊坐著個不怒自威的老爺子,手裡拄著根拐杖。
側面的單人沙發上,坐著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正拿著報紙擋臉。
而那個穿著修身旗袍、燙著捲髮、一臉嚴肅的中年女人,正端著茶杯,視線像刀子一樣掃向門口。
「媽,我回來了。」陸定洲把行李往地上一放,大大咧咧地喊了一聲。
唐玉蘭放下茶杯,剛要開口,視線就被陸定洲身後那一坨移動的「雜貨鋪」給堵住了。
王桃花背著鋪蓋卷,手裡拎著雞,脖子上掛著辣椒,像個炮彈一樣沖了進來。
「爹!娘!俺來了!」
王桃花這一嗓子,震得客廳裡的水晶吊燈都跟著晃了晃。
她把手裡的老母雞往地上一扔,那兩隻雞得了自由,咯咯叫著在光潔的地闆上撲騰,一時間雞飛狗跳。
唐玉蘭嚇得臉色煞白,猛地站起來,指著王桃花的手都在抖。
「這……這是哪來的瘋婆子?老陸!這就是你兒子帶回來的人!」
陸振國這會兒也沒法裝死了,放下報紙,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尷尬地咳嗽了兩聲。
「那個……玉蘭啊,你聽我解釋。」陸振國站起來,指了指王桃花,「這就是老王家的閨女,桃花。咱們以前不是跟老王定過親嗎?這孩子拿著信物來了……」
「定親?」唐玉蘭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就這個?陸振國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
「這不是沒辦法嘛。」陸振國小聲嘀咕,眼神直往陸定洲那邊飄,「你上次去南邊,不是氣得不行嗎?說那個……那個誰是個寡婦,不吉利,門不當戶對。我就尋思著,老王這閨女那是救命恩人的後代,根正苗紅,還是個黃花大閨女,總比……總比那個強吧?」
這話一出,屋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李為瑩站在陸定洲身後,臉色白了白,手指緊緊攥著衣角。
陸定洲原本還帶著笑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他把手裡的旅行包往地上一扔,「砰」的一聲悶響,把正在撲騰的老母雞都嚇得不敢動了。
他回身一把攬住李為瑩的肩膀,把人帶到自己身前,那隻大手帶著滾燙的溫度,死死扣在她的肩頭,像是在宣示主權。
「老頭子,你這話我不愛聽。」
陸定洲歪著頭,嘴角勾起一抹混不吝的冷笑,視線在陸振國和唐玉蘭臉上掃了一圈。
「什麼叫總比那個強?寡婦怎麼了?吃你家大米了?」
他把李為瑩往懷裡緊了緊,當著全家人的面,低頭在她發頂親了一口。
「她是寡婦,我是老光棍,正好湊一對,天造地設。再說了,我就好這一口,別的女人再好,白送我都不要。」
唐玉蘭氣得捂著胸口,指著陸定洲:「你……你個混賬東西!當著你爺爺奶奶的面,你胡說什麼!」
「我沒胡說。」陸定洲根本不理會他媽的怒火,直接拉著李為瑩繞過那兩隻還在拉屎的老母雞,走到那兩位老人面前。
「爺爺,奶奶。」
陸定洲收斂了痞氣,把李為瑩往前推了推。
「這是李為瑩,我給你們帶回來的孫媳婦。人老實,心眼好,還會疼人。除了她,這輩子我誰也不娶。」
李為瑩被推到風口浪尖,雖然心裡慌得厲害,但看著陸定洲那挺拔的背影,心裡莫名有了底氣。
她深吸一口氣,對著兩位老人鞠了一躬。
「爺爺好,奶奶好。我叫李為瑩。」
一直沒說話的陸老爺子擡起眼皮,那雙經歷過戰火的眼睛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沒說話。
倒是旁邊的秦老太太,笑眯眯地招了招手。
「好孩子,過來讓奶奶看看。」老太太聲音洪亮,一點也不像七十多歲的人,「長得真俊,這眉眼看著就舒坦。」
她說著,還斜了一眼在那邊氣得直翻白眼的唐玉蘭。
「那是。」陸定洲順桿爬,拉著李為瑩走過去,「奶奶您眼光最好。這可是我好不容易騙回來的,您得幫我看住了,別讓人給欺負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還在跟陸振國吵架的唐玉蘭,又看了一眼正蹲在地上抓雞的王桃花。
王桃花終於抓住了那兩隻雞,一手提著一隻,擡頭看著這一家子,一臉茫然。
「陸大哥,那俺呢?俺睡哪?帶的衣裳往哪放?」
陸定洲頭都沒回:「睡大馬路。」

